渔船在死寂的锈海上漂着,船尾传来三声清晰的、质地各异的撞击声。
她警觉回头,昏暗天光下,甲板上整齐摆放着三样东西:
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印着华宸资本的烫金徽标,边角磨损。
一把医用手术刀,刀刃闪着锋利的寒光,刀柄处缠着防滑的纱布。
一个机械怀表,黄铜表壳,表盘上指针定格。
没等林桅想明白这些是什么,脚下的渔船连同周围无边的锈海,像被搅动的浑水般剧烈晃动、旋转起来!天旋地转,她本能地闭上眼,死死抓住船舷。
等晃动停止,她再睁眼时,发现自己已不在船上。
她站在一条宽敞明亮、铺着厚地毯的办公走廊里,落地窗外是独属于陆家嘴的璀璨灯火。
这是她研究生毕业后,过五关斩六将才拿到面试机会的地方——华宸资本。
一个穿着挺括西装的男人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的,正是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林桅女士,恭喜!您的最终面试评价是卓越,这是录用通知书,起薪和待遇是本届管培生中最优厚的,公司对您的未来寄予厚望。”
话音未落,场景撕裂。
她猛地坠入一片温暖得近乎虚幻的金色夕阳中。
大学校园的湖边,柳丝轻拂。陈默站在她面前,穿着洗得发软的白衬衫,手里捧着打开的首饰盒,一枚简洁的铂金戒指静静躺在丝绒上。
他眼神清澈,紧张得声音发颤:“桅桅,我们在一起七年了……我拿到老家市里中学的教师编制了,你愿意,你愿意跟我回去吗?我们结婚。”
七年,她的整个青春。
陈默代表的是触手可及的安稳,是小城傍晚炊烟般的温暖,是离父亲不远、能常伴左右的踏实。
那是另一条平缓的人生溪流。
父亲林大海的脸,毫无征兆地强行切入这温馨的画面,是她从小到大最熟悉的那种混合着疲惫、期盼与不容置疑的坚硬表情。
紧接着,无数画面碎片轰击而来:
在漏雨的渔船里,就着煤油灯,父亲用粗短的手指笨拙地翻着她的练习本,抚摸着上面鲜红的100分。
在码头,为了多卖十块钱,跟鱼贩争执得面红耳赤,最后攥着那点零钱,转身时腰背佝偻的瞬间。
县城汽车站,他把塞满咸菜和煮鸡蛋的布袋递给她,手背有数道皲裂的口子。
“好好念,桅丫头,念到没人能瞧不起咱,去亮堂的地方,挣个脸面。”
无数个深夜,她在县城中学宿舍楼道,借着声控灯明明灭灭的光,背诵英文课文,脚趾冻得麻木。
考研最后三个月,她每天只睡四小时,桌上贴着的唯一一张和父亲的合影,背景是老家那片灰蒙蒙的海,背面用红笔写着:“走出去!”
所有这些,都沉沉地压在那句挣个脸面上。
那不是虚荣,是她和父亲两代人,用最卑微的尊严和最坚硬的骨头,从风浪里、从寒窗下一寸寸挣来的,对命运的反抗。
走廊里,男人带着金属回音的声音响起,一手将文件袋再次递近,另一只手指向身后那片金色夕阳和陈默:“林桅女士,请选择。”
“签字,接受华辰。这是你父亲半生辛劳、你十几年拼命读书换来的亮堂地方。是林桅这个名字该有的去处。”
“或者,接过那枚戒指。回到你出发的地方,过安稳的日子。”
幻境中的林桅,手指颤抖。
她看着陈默眼中渐渐黯淡下去的光,仿佛看到那条安稳的溪流正在干涸,可她想起父亲珍藏在铁盒里自己从小到大的奖状、录取通知复印件、第一笔工资的汇款单存根、还有那些剪下来的上海天气预报;
想起自己是如何从小渔村那个桅丫头,一步步变成县中骄傲、优秀毕业生、名校研究生、终于站在这条代表成功的走廊里的林桅。
她的骄傲,她的要强,她背负的期望,都不允许她后退。
爱情是暖的,但她的脊梁,早已被父亲和岁月锻造成一根只能向前、不能弯曲的铁桅。
她闭上眼,隔绝了湖畔的夕阳和陈默最后的目光。
然后,抓起笔,在那份代表着她过去二十年所有奋斗成果的录用通知书上,狠狠地、几乎是带着决绝的杀伐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嗤啦——”
签名完成的刹那,金色夕阳与青春恋人的目光一同湮灭。
她跌回甲板,文件袋就在脚边。
第一笔旧账:她用七年纯粹的感情和一个触手可及的温暖未来,换取了通往亮堂地方的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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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她喘息,那把手术刀骤然嗡鸣!刀身在锈海微光中震颤。
场景被暴力拖拽至一家高端私立医院的病房,这是她终结第一段婚姻的地方。
她躺在手术室外的推床上,小腹微隆。
一个医生拿着文件让她签字,声音平稳:“二十二周,引产。确定吗?胎儿以及初步成形……”
“确定。”幻境中那个更年轻、眼神锐利的林桅,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她发现丈夫出轨的证据,不是暧昧短信,是酒店发票和孕检报告,对方也怀孕了,比她晚两个月。
争吵时,那个曾经温文尔雅的男人撕下伪装:
“她怀的是儿子!”
“你整天就知道你的项目、你的晋升,你懂什么叫懂什么叫家吗?家不是酒店,不是你加班回来睡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