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耦合剂涂上小腹的瞬间,林桅睁开了眼。
头顶是区妇幼保健院米白色的天花板,周景明的手搭在她肩头,温热,带着细微的汗意。
医生平稳的声音正在重复那段她命运转折的判词:SCN1A基因,罕见风险,终身照护的可能。
周景明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低沉,逻辑清晰:“天价的靶向药和康复费用,会把一个家庭被拖入看不到尽头的黑洞,以及对孩子自身而言,活着可能成为漫长苦刑。”
手背上的疼痛在提醒她:不是幻觉也没有回到过去。
“桅桅,”周景明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痛苦和一种下定决心的硬,“我们现在停下,是理智,也是对所有人——包括这个孩子——负责。让她免于承受也许根本无法承受的人生,这是一种……更恰当的仁慈。”
她想反驳,但理智告诉她,他是对的。每一个字,都被后来七年的岁月血淋淋地验证过。
‘你知道他是对的。’
一道冰冷的声音,像深海里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滑入她的脑海。
它不属于三十岁时那个惶恐的孕妇,它来自未来,来自无数个被绝望浸透的深夜。
‘你知道那是什么样子。你知道你爸是怎么放下渔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上海医院走廊里,听不懂沪语,说不来普通话,连厕所都找不到。你知道他的脊梁是怎么为了外孙女一点点弯下去的,最后连老家的祖宅都保不住。你的想要留住,要用他安顺的晚年交换。’
关于父亲的画面猛地撞了进来:
父亲蹲在狭窄的病床旁边,就着冷水啃馒头,眼睛还盯着熟睡的暖暖,头发在昏黄的床头灯光下都白得那么扎眼;
他笨拙地学着给暖暖按摩,布满厚茧的大手轻得不像话;
决定卖祖屋那天,爸爸沉默了很久,还是对她说:“桅桅,别哭,舍了老根是为了保住新苗。值!”
沉重的负罪感,混杂着对未来具体苦难的恐惧,几乎要将幻境中的林桅压垮。
那个冰冷的蛊惑声音,在她耳边低语:放下吧,现在还来得及。放过孩子,放过你爸,也放过你自己。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巨大的重量吞噬压倒时,另一组画面,带着截然不同的温度,蛮横地挤了进来。
是暖暖。
是两岁时摇摇晃晃扑进她怀里的暖暖,虽然走得晚,但笑容又软又亮;
是上个月,用小手轻轻摸她肚子上剖腹产疤痕时的好奇眼神,是那句像羽毛又像石头一样砸在她心上的“对不起妈妈……谢谢妈妈”。
还有四岁时第一次大发作后,在医院醒来,孩子眼神涣散,嘴角还有污迹,小小的身体因为药物和疲惫软得像棉花。
林桅以为她会哭,会害怕,可暖暖只是极其缓慢地,将目光聚焦在妈妈满是眼泪的脸上,然后对她极其轻微的笑了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