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安排在两个月后。
这两个月里,郑永康没有再见过家人。他知道他们在接受保护性调查,知道周慧在配合警方梳理一些财务线索,也知道两个孩子暂时休学在家。
他以为这就是全部了。认罪,服刑,用后半生去赎,家人会恨他,但至少,能安全地活下去。
直到庭审那天。
他被法警押进法庭时,旁听席已经坐了一些人。他一眼就看到了周慧。
她瘦了很多,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外套,坐在第一排最边上,低着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她没有看他。
然后他看到了郑安和郑宁。
两个孩子坐在周慧旁边,郑安坐得笔直,脖子梗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空处,嘴唇抿成一条白线。郑宁则蜷缩着,把头埋得很低,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庭审按程序进行,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列举证据。
郑永康全程平静。对指控全部承认,对证据没有异议,只是在问到犯罪动机时,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为了钱,为了让家里人过得好点。”
他说这话时,看了一眼旁听席。
周慧的肩膀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
郑安猛地转过脸,眼神像刀子一样刺过来,那里面有愤怒,有耻辱,还有一种被彻底背叛的恨。郑宁始终没抬头。
举证,质证,辩论,时间过得很慢。
休庭时,法警押着郑永康往侧门走。就在要出门的瞬间,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爸!”
是郑宁的声音。
郑永康僵住,回头。
她站在几米外,没追上来,就站在那儿。她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睛很红,像是哭过,又像是很久没睡好。
“宁宁……”郑永康喉咙发紧。
郑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们班……这学期的班级活动,我没去。”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该怎么说。
“不是老师不让我去。是……我自己不想去。”她声音有点抖,“坐在教室里,总觉得他们在看我。其实可能没有,但我就是……觉得有。”
她吸了口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同桌换了位置,没跟我说为什么。后座那个男生,以前总借我笔记,现在……也不跟我说话了。”
她看着郑永康:“我没做错什么,爸爸,我什么都没做。”
郑永康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了,喘不上气。
“我知道。”他哑着嗓子说,“是我做错了。”
郑宁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脸,这次眼泪掉下来了,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流。
“我把你给我的化学书……都收起来了。”她说,“还有你从北京带回来的那个分子模型……我把它拆了。”
她停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拆的时候就在想……我身上流着你的血,是不是……也流着那些东西的血。”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跑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郑永康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法警拉了他一下,他才机械地迈步。
走出侧门时,他听见走廊那头传来周慧压抑的哭声,还有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墙上,可能是郑安的。
他没有回头。
这时候他才真的明白了:泥丸庙的代价来了。
他当初在泥丸庙里求的,是保家里人平安。庙应了,家里人现在确实还活着,没缺胳膊少腿。
可儿女以后走到哪儿,身上都得背着“毒贩的孩子”这几个字。同学会躲,街坊邻居会在背后指指点点。
他们没犯错,可他们这辈子,都得活在他犯的错的影子里。
他保住了他们的命。
可这个家,从里到外,已经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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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动结束后的第二周,老赵硬给陈锋报了调休。
“歇几天,”老赵说,“你眼睛里的血丝都能当红墨水用了。”
陈锋没推,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对。
第一天调休,他在家睡到中午,醒了也不想起,躺着看天花板。
手机响了,是队里的小王。
“陈队,没事吧?”小王问,“老赵说你调休了。”
“嗯,歇几天。”
“那……有件事跟你说下。”小王声音压低,“西街那个游戏厅,你上次提过要注意的,今天早上有人举报,说里头有小孩在买‘邮票’。”
陈锋坐了起来:“核实了吗?”
“还没,正准备去。”
“我现在过去。”
“陈队,你调休……”
“调休也能干活。”陈锋挂了电话,起身穿衣服。
他知道西街那地方,学校附近,游戏厅开在二楼,老板是个老油子,他以前盯过几次,没抓到实质证据。
他开车过去,停在对街,下午两点多,太阳正好,街上学生三三两两。
他在车里坐了十分钟,看着游戏厅门口。
然后他看见了两个穿校服的男孩从游戏厅出来,其中一个从兜里掏出个小纸片,小心翼翼地夹进课本里。动作很熟练,但眼神里的慌张藏不住。
陈锋下车,跟了上去。
两个男孩走得很快,拐进小巷,陈锋不远不近地跟着。
巷子深处有个旧篮球场,几个男孩在那儿抽烟。那两个学生走过去,把纸片递给其中一个高个子。
陈锋拿出手机,给小王发了个位置。
然后他走了过去。
那几个男孩看见他,愣了一下,高个子想跑,陈锋几步上前,按住他肩膀。
“干什么!”高个子挣扎。
“警察。”陈锋亮了下证件,“手里什么东西?”
“没、没什么……”
陈锋从他手里抽过那张纸片,是张邮票大小的贴纸,印着卡通图案。他闻了闻,那股甜腻的化学味很明显。
“跟我走一趟。”陈锋说。
小王带着人赶到时,陈锋已经把那几个孩子控制住了。一共五个,最大的十七,最小的十四。
带回队里,通知家长,做笔录。
折腾到晚上七点多。
陈锋从审讯室出来,小王递给他一杯水。
“陈队,你这调休……”小王苦笑。
“碰上了。”陈锋说。
可他知道不是碰上了。是他知道那里有事,所以他去了。如果他没去,那几个孩子今天就把东西散出去了,明天可能就有更多孩子尝到。
第二天,老赵打电话来骂他:“让你休息,你又跑去抓人?”
“碰上了。”陈锋还是这句话。
“碰上个屁。”老赵骂,“你就是闲不住。”
陈锋没反驳。
下午他去超市买烟。排队时,前面是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瓶白酒,眼神涣散,付钱时手抖得厉害。
陈锋知道这男人不是喝多了,是瘾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