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付完钱,踉跄着往外走。
陈锋跟了出去。
男人走到街角公园,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抖着手拧开酒瓶。
陈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男人看了他一眼,没理会,仰头灌酒。
“这么喝伤身。”陈锋说。
“你管得着吗?”男人哑着嗓子。
“我是警察。”
男人手一抖,酒瓶差点掉地上。他盯着陈锋,眼神从涣散变成恐惧。
“我、我没……”
“我知道。”陈锋说,“我知道你上个月开始碰了那东西,知道你老婆因为这个带着孩子回娘家了,知道你厂里那份工快保不住了。”
男人愣住,酒瓶从手里滑落,碎了一地。
“你想戒吗?”陈锋问。
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先下来了。
陈锋递了张纸巾过去。
那天下午,他没去买烟,而是陪着那个男人去了最近的戒毒咨询点。登记完,留了联系方式,男人握着陈锋的手说“谢谢”,手还在抖。
陈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点了根烟。
他知道这男人不一定能戒掉,知道往后的路还长,知道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他管不过来。
可他还是管了。
因为知道了,就没办法装不知道。
第三天,他去老赵家吃饭。
老赵老婆做了红烧肉,香气飘满屋子。老赵儿子在写作业,电视里放着新闻。
一切都很正常。
吃到一半,陈锋筷子停了停。
“怎么了?”老赵问。
“没事。”陈锋继续吃。
但他知道楼下,三楼左手那户,有人在里头“□□”。
他忍着没动。
吃完饭,老赵泡茶,两人坐在沙发上聊天。老赵说队里最近又来了几个新人,毛手毛脚的。
陈锋听着,应着。
可一半脑子还在楼下那户。
他知道里头有三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不是惯犯,就是图个新鲜。他知道这会儿进去,能抓个现行,拘留几天,留个案底。
他也知道不进去,这几个人可能以后会越陷越深。
“我下去买包烟。”陈锋站起来。
他下楼,走到三楼,敲了敲门。
里头音乐声停了,有人问:“谁啊?”
“物业,查水管。”
门开了条缝,一张年轻的脸探出来,眼睛红红的。
陈锋亮了下证件:“警察。”
屋里一阵慌乱的动静。
那天晚上,陈锋又回了队里,做笔录做到半夜。
老赵打电话来骂:“你他妈吃个饭都能吃到局里去?”
陈锋苦笑:“碰上了。”
“你少来。”老赵说,“你这阵子不对劲。以前也拼命,没像现在这样……跟装了雷达似的。”
陈锋没说话。
他知道老赵说得对。他现在就是装了雷达,走到哪儿,扫到哪儿。
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
陈锋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他想起泥丸庙里最后那句话:“汝之途,自此重矣。”
确实重了。
以前他追案子,盯目标,有方向,有范围。现在不是了,现在是无时无刻,无处不在。街上的行人,楼里的邻居,甚至朋友家楼下。他走到哪儿,看到哪儿。
看见了,就得管。
因为他是陈锋,因为陆远死了,陆遥死了,因为还有更多人可能会死。因为他选了这条路,庙给了他这双眼,他就得用这双眼去看,去管。
哪怕管不完。
哪怕累死。
手机震动,是队里值班的小李发来的消息:“陈队,西区又有新线索,明天……”
陈锋回了句:“知道了,明天我去。”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转,今天抓的那几个孩子,那个在公园哭的男人,楼下那三个小年轻。
明天还会有新的。
后天也是。
往后的每一天,都是。
他睁开眼,看向右手手背。黑暗中,那道断矛烙印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微微凸起,微微发烫,像个长好了的疤。
他知道,这就是他的路了。
看见了,就停不下来。
——————---——————---——————---——————
夜深了。
泥丸庙里,长明灯的火苗静静燃着。
浑沌石像立在昏光中,胸口的双生窍已经完全凝固。左半边的粗砺坚硬,在光影下像承载了无数脚步的山岩;右半边的混浊沉淀,则像一滩再也流不动的死水。
供桌上,属于《双生契》的那张《凿窍帖》,纸面上的纹路已经固定。左侧断矛、折纸、硝烟的线条冷硬交错,右侧苯环、淤泥、结晶的纹路扭曲沉积。在纸张中心,两种纹路交汇处,形成一个小小的、复杂的漩涡状印记。
印记下方,一行字迹墨迹已干:
“契偿:锋者永锢于知,康者永失于名。欲得必偿,愿遂债清。”
窈冥静立一旁,香灰衣袂如凝固的时光。她眼中的金红余烬,缓慢明灭,映照着石像上那个新窍,也仿佛穿透庙墙,看见了远方:
一个男人在深夜里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眉头微皱,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抓的人、明天要跟的线。
一个女人在出租屋里对着两个孩子熟睡的房间默默流泪,手里捏着一张撕碎又粘好的全家福。
一个少年在学校走廊里独自行走,同学们像避开什么似的不自觉地让开一点距离。
一个少女在浴室镜前盯着自己的脸,反复用清水冲洗手臂,仿佛想洗掉某种看不见的印记。
还有更多,更多。
窈冥缓缓闭上眼睛。
香灰从她衣袂边缘无声飘落,在空气中悬浮,闪烁着极细微的、转瞬即逝的微光,然后化为更细的尘埃,落定。
庙外,城市永不停歇的声浪隐隐传来,像一片永远在翻涌的欲望之海。
庙内,只有石像沉默,香灰沉淀,长明灯静静燃烧。
新的愿望,正在无数个睡不着的枕边滋生。
泥丸庙,永远在这里。
等着下一个,被欲望烧穿了理智,甘愿用最珍贵的一切,去换一线渺茫可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