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交接的时候……她不知怎么弄开绳子,钻草里了。我和老三找一圈,没影……”
“你他妈!”王大川声音猛地拔高,在安静的房间里刺耳得像玻璃刮擦,“一个吃了药的女人都看不住?!她要是报警……”
话没说完。
一股剧痛毫无征兆地从天灵盖劈下来,像有根烧红的钉子从头顶凿进去,一路凿进脑子深处。
他眼前一黑,手机脱手,“啪”地摔在地上,屏幕蛛网般裂开。
他想撑住桌子,膝盖却软得不像自己的。
视线开始旋转,电脑、泡面碗、窗帘……然后他闻到了香火味。陈旧、浓郁、带着某种暖意的灰烬气,像推开一扇几百年没动过的庙门。
那味道是从摔裂的手机屏幕里涌出来的。
王大川趴在地上,看见碎裂的玻璃底下,有东西在动。焦黑色的、像用香火头子烫出来的字迹,一笔一划从裂缝深处浮上来:
欲偿人债,身历其渊
此帖为契,凿窍通神
《凿窍帖》。他听道上老人提过,说是个邪门玩意儿,接了就没回头路,他一直当是唬人的。
现在它趴在他摔碎的手机上,每个字都在微微蠕动,像活的。
他伸手想抠,手指却穿过了屏幕,不,是屏幕融化了,变成一滩温热的、灰白色的流质,顺着指尖爬上来,爬过手臂,爬向胸口。那东西像有实体的烟,又像流动的香灰,所过之处皮肤激起细密的疙瘩。
他想喊,灰烬就涌进喉咙,堵死所有声音。
最后看见的,是黑掉的电脑屏幕。屏幕像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他自己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但那张脸的旁边,多了一个影子,长发,蓝格纹裙,眼角有颗泪痣。
影子的嘴唇动了动,没声音。
但王大川看懂了嘴型。
她说:你来。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王大川睁开眼看见自己跪在泥丸庙正殿中央,膝盖硌着砖缝,疼。他不敢抬头,视线所及只有前方三尺地面,青灰色的砖,砖缝里积着薄薄一层香灰。
窈冥就站在他面前三步远。
她不动的时候,像一尊活过来的古瓷。那身香灰色的袍子松松罩着,衣摆与地面的界限模糊,仿佛她正从这庙的地基里生长出来,又随时会重新化回去。王大川能看见她袍角有细尘在无声飘落,没有往下掉,是悬浮着,缓慢弥散在空气里。
“抬头。”
声音很轻,像雪片贴着耳廓落下,王大川不由自主地抬起脸。
他看见石像立在供桌后。以前白天在庙外看时,它只是模糊一团,现在离得近了,才发现那石像表面不是粗糙,而是蒙着一层流动的雾。雾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现形。
是张脸。
沈蔓的脸,闭着眼,眼角那颗泪痣清晰得像刚点上去的墨。
王大川喉咙发紧:“她……她……”
“她死了。”窈冥说,语气平淡,“但她以魂为香,以命为祭,向这庙求了一件事。”
她往前走了半步,袍袖微动,又有香尘飘落:“王大川,你知人贩子这行,把人叫做什么?”
王大川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叫‘货’。”窈冥替他答了,“挑货、验货、运货、交货。货要成色好,要听话,要能卖出价。货不是人,是物件,物件就不用当人看。”
她说话时,瞳孔深处那两点金红火星幽幽燃着,映得她苍白面孔有种非人的质感。
“她求的。”窈冥抬起手,指尖对着石像虚虚一点,“就是要你尝尝当‘货’的滋味;要你知道,什么叫活在地狱”
石像表面的雾气忽然翻涌起来。
沈蔓的脸淡去,雾气里开始浮现别的影像,昏暗的车厢、捆缚的麻绳、摇晃的视野、粗粝的手捏着脸颊打量、铁链拖地的哗啦声、馊饭的气味、鞭子破空的声音……
每一个片段都极快,像被剪碎又强行拼接的噩梦。
“我……我错了……”他嘶哑地说,“我赔钱,我自首,我……”
“错?”女人微微偏头,像在品这个字,“你没有真的知道错了,你只是怕了。”
她俯身,苍白的脸逼近,瞳孔里那两点金红火星骤亮。
“你把她们当成“货”,现在轮到你自己,当一回“货”了。”
话音落,院子轰然崩塌。
青砖、供桌、石像全碎成齑粉,化作铺天盖地的香灰,朝他涌来。王大川想闭眼,眼皮却合不上,香灰灌进口鼻,堵住耳朵,钻进每一个毛孔。
他听见了引擎声。
颠簸。
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麻花甜腻味。
还有老狗的声音,隔着层板闷闷传来:
“这次的“货”挺白净,赵老四肯定满意。”
王大川低头,看见自己被麻绳捆死的手脚,看见肮脏的车厢夹板,看见缝隙漏进来的、晃动的路灯光。
他张嘴,想喊,发出的却是呜咽。
车子颠了一下,继续往深山里去。
天快亮了,东边山脊线上,透出第一丝鱼肚白。
泥丸庙正殿里,香火无声燃烧。
浑沌石像立在供桌后,面容依旧模糊,像蒙着浓雾。雾里人影挣扎。
窈冥静立像前,香灰般的衣袂纹丝不动,她望着石像,瞳孔深处的火星明灭一瞬。
殿外,猊蹲守门侧,琉璃眼珠映着渐亮的天光,冰冷,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