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子黄了梢,风一过,沙沙地响成一片,王晓晞坐在水边,画板斜搁在腿上,炭笔在纸上簌簌地走。
她画的是对岸那片残荷,枯秆子折的折、歪的歪,在水影里支棱着,有种破败的倔。
身后有脚步声。
不重,还有点拖。王晓晞没回头,这季节湿地公园人少,偶有散步的。那脚步声却在她身后几步远停了,然后是一个轻轻的声音,带着气短的颤:
“同学……”
王晓晞转头。
是个瘦弱的年轻男人,戴无框眼镜,脸白得不太正常,额角有细汗,他穿着浅灰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卡其色休闲裤裤膝盖处磨得发毛。一只手捂着胸口,呼吸有些急。
“请问……”他声音软,像浸了水,“有糖,或者巧克力吗?我……低血糖好像犯了。”
王晓晞放下炭笔。她常独自在外写生,包里总会备点糖。伸手去掏帆布包时,男人晃了一下,她下意识扶住他胳膊。
触手冰凉,像握了块浸过井水的石头。
“你先坐下。”她扶他到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男人坐下后,脸色更白了几分,嘴唇抿得发青。他指指自己扔在地上的双肩包:“我包里有巧克力……能帮我拿一下吗?我手有点抖……”
王晓晞蹲下身,拉开他背包的拉链。里面很整齐:笔记本、笔袋、一个水壶,还有几本封面印着校名的书。
她在侧袋摸到一块巧克力,刚拿出来,一股极淡的甜香钻进鼻子,像桂花蜜,又混着点药味儿。
她心里咯噔一下,想站起,腿却软了,视线开始发糊,石头、芦苇、男人的脸,都像被水泼了的炭画,边缘晕开。最后看清的,是男人镜片后的眼睛,没有痛苦,没有慌乱,只有一片结了冰的平静。
他伸手扶住她下滑的肩膀,动作稳得像练习过很多遍。
“小心。”他说,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软。
黑暗涌上来。
车是那种老式小货车,车厢刷着褪色的红漆,车斗摆着几个空竹筐,“老陈家麻花”的字褪得只剩印子。老狗已经等在湿地西边的土路上了,那里没监控,只有一片半人高的野蒿。
王大川和老狗一起把女孩抬进尾箱夹层。
“这个好。”王大川说。
老狗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王晓晞脸上停了两秒:“学生?”
“美院的。”王大川关上车门,“药量够,路上醒不了。到了按老规矩,先喂水,关两天。”
老狗点点头,发动车子,引擎声闷闷的,混着车斗里残留的麻花甜腻味儿。
车开出去没多久,王大川的手机震了,他看了眼,是另一个目标发来的消息,约明天在图书馆请教论文。他回了个“好呀”,后面跟个害羞的笑脸。
王大川让老狗停车,自己下去,他站在路边等网约车,夜风吹过来,带着湿地的水腥气。
他忽然想起第十七个,也是师大女生。被他推下车前,就那么静静看着他,说:“你会梦见我们吗?”
他当时心慌,催老狗快动手,现在想起,那眼神依然硌得他心里发毛。
网约车来了,他甩甩头,拉开车门
颠。
上下晃,左右摇,像躺在浪尖上。王晓晞睁开眼,黑;然后是味道:汽油的呛、麻花的腻,还有股类似饲料的闷腐气。
手脚都被捆着,绳子勒进肉里,嘴被胶带封死,呼吸只能靠鼻子,吸进来的全是那股混杂的臭味。
她没叫,也没乱挣,静静躺了几秒,让心跳缓下来。然后慢慢蜷起右手,袖子内侧,缝着个小暗袋,里面一片薄薄的刀片。她常年独自在野外写生,习惯在袖子里藏这个,削笔、防身。
刀片只有五厘米长,她用手指抵着,慢慢磨腕上的绳子。绳子很韧,每拉一下,刀片几乎要脱手,汗从额头滑进眼睛,刺痛,她不停,耳朵竖着听外面动静。
车停了,引擎没熄。
两个男人的声音,粗哑,带口音。
“……就一个?说好两个的。”
“另一个临时不行,这个可是好的,美院大学生……”
“价钱得另说,这年头风紧,带人进去风险大……”
“你再添点,大学生,细皮嫩肉……”
讨价还价,声音忽高忽低。
王晓晞咬住舌尖,痛感让她更清醒,腕上绳子终于“嘣”地断了。她飞快地割脚上的,手指摸到温热黏腻,大概是割破皮出血了,她没管,最后一根纤维断开时,外面传来“哐”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车身上。
“操,这破路!”一个男人骂。
“赶紧的,弄完我还得回去。”另一个不耐烦。
车门“咔嗒”轻响,没锁死。
王晓晞屏住呼吸,用肩膀顶开头顶的隔板。缝隙外漏进惨淡月光,能看见车尾敞开,两个男人的背影正对着远山抽烟。
她像一尾脱网的鱼,从缝隙滑出,滚进路旁深草。枯草刮脸,泥土的腥气冲进鼻腔。
她蜷着不动,直到听见其中一个男人骂咧咧说:“钱先给一半,交货再结”,然后是摩托车引擎声,远了。
再然后,货车也开走了。
世界忽然静得吓人,只有风过荒草,呜呜的,像哭。
王晓晞爬起来,望四周。山影黑沉沉压下来,分不清方向。她只记得车一直在上坡,那往下,总能有路。
她选了条陡峭的下坡小径,跌跌撞撞,扎进更深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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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川回到出租屋,十点过半。
他先洗手,用消毒皂搓三遍,指甲缝刷得发白,然后煮泡面,端到电脑前。
屏幕亮着,是他建的加密文件夹,里面分门别类:照片、信息、习惯分析。
他点开待观察,里面几张在图书馆偷拍的侧脸。鼠标在其中一张上停了停,这个看起来容易心软,下次可以试试哮喘发作。
手机就是这时候响的,老狗的号码。
王大川皱眉,交货后老狗从不主动联系。他接起来,没吭声。
那头是老狗压着嗓子、却压不住慌的声音:“……那个美院的,跑了。”
王大川手里的泡面叉子掉进面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