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映醒来时，顾暄已经在外厅里坐着喝茶了。见他醒来，她歉意地笑笑，就昨天让顾映睡过去的事道歉。

顾映醒来时还有些恍惚，记起昨日父亲离世，脸色暗了暗。

兄妹俩一同用过午饭。顾映记得她旧时用餐的习惯，两年半的光阴好似很短，顾暄恍若只出门取了一趟话本子。

她记得哥哥的忌口跟偏好，动作殷切得有些不对劲，不知是因为昨天的事还是什么。

用过午饭，顾暄擦了擦嘴角，没有急着起身。顾映生出一点不安，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顾暄摇摇头，道：“我觉得东临城这阵子不太安全，陛下提议哥哥回京一阵子，你觉得如何？”

顾暄摩挲了一下另一只手的手腕内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缓缓地看向顾暄，问：“那你呢？”

顾暄静静地看着他，道：“我有朋友在定州受伤了，我得去一趟定州。”

“处理完定州的事呢？会回到京城吗？”

顾暄顿了几秒钟，点点头，“云庄毕竟还是在京城呢。”

当足以毁天灭地的巫骨出现，普通人和修士一样无可避免，死亡的威胁横亘在每一个人心头，这场足以动摇所有人的大风不知何时会停止。

顾映的目光忽然变得悠远。兄妹俩沉默了一会，顾暄的嘴角动了动，“那你一年留在京城，又有多少天呢？我知道你不会坐视不管的。父亲为了百姓而死，来日也要跟母亲葬在此地。我继承东平王的王位，生死都是东临城的人，又怎么能抛下东临城的百姓，躲在京城呢？”

顾暄看着他。

顾映的脸色很平静，没有劝阻妹妹，只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东临城数万百姓还在这呢，我也还活着。”

顾暄起身，俯身抱住哥哥，没有说其他的，只道：“好，哥哥保重。”

“嗯，你也是。”

王爷去世，依照本朝礼法停灵五日。宣景皇帝南访的行程时间有限，早已超过了回宫日期，见顾映执意留在东临城，便在四月十七日回去了。

临走前，他似是想起了什么，见倚在窗台旁喝酒的顾暄，终是没说什么。

四月十八日，昔日与顾柳青交好的谢承礼、林炀来了，陆文砚在朝中任职，无事不得随意出京，便委托自己那刚好要南下支援其他地区的侄子陆子凌代为吊唁。

谢承礼本也是不得出京，但他接到信时飞快安排好府中行程，将告罪信呈在监国的太子案上，便骑着快马离京了。

一生难得的挚友离世，自己怎能不去送一送？

北地没有下雨，一路往南，他被湿润的、怎么也甩不开的水汽扑了满身。东临城中不少地方满目狼藉，官府正和百姓一同修缮，天上落下的仿佛不是雨，而是离人的泪。

他不断想起年少时几人在京城求学的经历，如昙花一现般的短暂，但是又那么快乐。

他是陛下的亲弟弟，又是太上皇最小的儿子，自幼深受宠爱，所以交友广泛，同为王爷的顾柳青与他最为要好。

两人都不喜欢那满口之乎者也的老夫子，都厌烦无趣死板的书面作业，都喜欢到望江楼吃饭、到醉华亭喝酒。

他们生着一副好相貌，又合得来，是时人公认的京城美男子。

当时年少春衫薄。

顾柳青后面回封地，然后娶妻生子，谢承礼还笑他这一生太过循规蹈矩。他不喜束缚，便在京城当那闲散王爷，认识新的朋友，得空与旧友一同喝酒，认为不虚此生。

他以为死亡离他与他的挚友还很远，直到几年前顾暄死在秘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