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前刚涌起的雀跃,在找到冴的那一刻就凝固成了冰碴。
即使事先做过心理准备,可当亲眼看见从小就最骄傲出色的哥哥被厉声训斥赶下球场,并且低着头、用磕磕绊绊的西班牙语不停道歉时,我还是觉得浑身血液都在瞬间倒流,四肢冷得发僵。
过往的骄傲与荣光,目标直指世界第一的自信与张狂,我的哥哥糸师冴,在这残酷又盛大的[世界]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不过只是远东小岛的井底之蛙。”
某个人毫不掩饰的嗤笑传了过来,还特意用了英语,扎得我耳膜发疼。
不能被冴发现,也不敢去看冴的表情,我只能狼狈地缩到卢纳身后;他心下了然,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就带着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训练场。
“我明白…其实我明白的。”我捧着卢纳特意准备的热可可,坐在长椅上喃喃自语。
“天外有天,亚洲人的体格本来就处于劣势,而哥哥在青训营还是年龄最小、经验最少的新人,会遇到挫折很正常。”
可理性上能明白,情感上却完全无法接受。
“我连看下去的勇气都没有。而独自站在那里、比任何人都要骄傲的哥哥,却不得不亲自质疑和否定自己所坚信的一切……他究竟会有多么痛苦煎熬啊?”
卢纳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在球鞋碾过草坪的沙沙声中,陪着我慢慢消化这份成长必经的疼痛。
那天我终究没敢见冴,就那样悄悄离开了。对他而言,被妹妹看到现在的样子,或许也会成为一种伤害吧?
卢纳后来特意告诉我,他已经跟遇到的人都打了招呼,不会让冴知道我来过。我也就暂且放下这件事,专注于眼前的问题。
无力解决哥哥的困境,又不甘心袖手旁观,我下定决心,要尽快掌握能帮到运动员的知识和技能。在卢纳的安排下,我开始每个周末都去西班牙老牌俱乐部[KSL]实地学习。
带我的教练叫费努尔曼,是个高高瘦瘦、眼神像鹰隼一样凶锐的老头。他年轻时是西班牙乙级联赛的金靴得主,以数据足球见长,还是国际级裁判员,在本地足坛颇负盛名,是个实打实的厉害人物——
“就算是卢纳那小子推荐的,没天赋我这里也不收。”
第一次见面时,他开门见山,语气毫不客气,用那双锐利的眼睛里上上下下地审视着我,屹然不徇私情。
随后他给我做了一长串测试,从动态观察到数据预测,层层递进。直到确认我的感知力和判断力都过了他的及格线,鹰眼老头才面无表情地点头:“叫师父吧。你底子还行,但连半瓶水都不够——没学成前可别往外说是我教的。”
师父嘴上不饶人,吝啬得对选手们也不会说几句夸赞的话,但教导时却格外用心。他会不厌其烦地拆解和纠正每一个细节,注重潜力挖掘,也毫不犹豫地就把自己积累多年的经验技巧倾囊相授,还拿出一堆核心数据资料让我研读……
我捧着厚厚的档案,实在有些受宠若惊:“师父,我以后还是要回亚洲的,您给我看这么多商业机密级的资料真的可以吗?”
“有什么不行?” 老头背着手哼了一声,“好教练、好裁判越多,足坛才能发展得越好。”
“不过你居然担心自己带出来的兵会比我强?先看看这些资料能参悟多少再说!”
就这样,我跟着师父循序渐进地学习体能监测、数据分析等技能。而学业和训练之余,我也在想方设法地为哥哥多做点什么——
我目前学艺尚浅,也没法再随便进俱乐部,所以足球方面大概帮不上忙;但在西语学习上,或许能提供些助力:我有专门的语言课程,还有同学主动帮我纠正发音、分享俚语,空闲时间也多;而冴肯定只能在休息间隙挤时间硬啃教材,要是能有份方便的学习资料就好了……
想到这里,我摊开笔记本,一笔一画地开始整理老师教的语法、同学们的分享,还有自己总结的记忆口诀。
我想尽量用贴近母语的思维方式,帮哥哥做一份好懂又好记的资料,可越写越觉得吃力 —— 好艰难,我自己的西班牙语本来就还不算熟练啊!
写累了,我就趴在书桌上转笔玩。钢笔上的米菲兔图案蹭着纸面,我突然想起以前偶尔会在电玩城碰到的男孩:他在游戏输掉时,就会噘着嘴摆出这种 “×” 字形的嘴型,好笑又有点可爱。
——说起来,没能交换联系方式啊。我不禁叹了口气。
我很喜欢电玩城的氛围,可冴和凛都不感兴趣,所以也只有在跟他们分开行动时,我才会自己跑去玩。而那个白发的男孩子也是随机刷新,并不常驻,所以我们见面的次数其实不算多。
但那里爱玩操作复杂的大型游戏的人本来就没几个,我们又年纪相仿,一来二去就混熟了,常常一起玩双人对战或者合作闯关。可惜之前我还没有自己的手机,决定出国后的那段时间也没能再遇到他,联系就这样彻底断在了远洋之外……
说起来,那家伙的学习成绩好像特别好,平时不怎么学也能拿满分。我有点郁闷地戳了戳钢笔上的米菲兔。要是能分点天赋给我就好了,写这份笔记也不至于这么辛苦。
可惜上帝绝不会售后追加天赋点,我还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熬了好几个晚上,才终于打磨出一份满是干货、适配东亚宝宝体质的西语笔记!
又借着学校食堂的厨房,做了点他爱吃的寿司卷、玉子烧和天妇罗,我就约了冴在俱乐部外见面。
冴本来还在刻意回避见面,可当我说起自己正在跟着专业教练学习体育相关技能时,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答应了;并且在见面后主动提出到附近的咖啡厅坐下聊一聊。
……
咖啡厅里,爵士乐轻柔流淌,香气混着咖啡的醇厚散开。
冴在收下我递过去的笔记和便当后就没再说话,只是撑着头,直直地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我被他看得有些坐立难安,赶紧乖乖汇报了跟着教练学习的具体情况——当然,一些不方便说的前因都被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