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年少时的梦想往往比想象中更固执和脆弱。那天深夜,只有冴一个人回了家。他眉间难掩疲惫,强撑精神跟父母打过招呼后,就回屋休息了。
“哥哥,我进来了喔。”我端着餐盘轻手轻脚推门。房间没开灯,一片昏黑。冴把自己整个人蒙在被子里,没发出一点声音。
不用问也知道,两个人谈得肯定相当糟糕。我叹了口气,挨着床边坐下,把餐盘搁在床头柜上。
“我不觉得变更梦想是什么不好的事。更加了解自身,所以制定了更切实可行的目标,这绝对不是错的。”
背对着窗户,我向虚空伸出手臂,握了握不存在的星星。
“退一万步说,难道世界第一中场是什么轻松的梦想吗?我一直都在看着你,糸师冴,你很厉害,也努力做到了极限,是我和凛最骄傲的哥哥,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房间里只剩彼此的呼吸声,混着窗外雪花飘落的轻响。
我起身离开,轻轻带上房门:“你还没有吃晚餐吧。粥放在床头了,记得趁热吃。凛那边,我会去看的。”
已经过去了很久,凛还是没有回家。但需要去哪里找他,倒是最轻松的问题。
“从小就是这样,发现你不在,来球场就能找到人。”
雪越下越大,草坪被积雪盖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
凛一个人跪在雪地里,双手捂着脸。雪花落在他的头发、肩膀上,慢慢积厚,仿佛要将他与整个世界隔绝。
“会感冒的。”我蹲下身,轻轻拍掉他头发上的雪,“我知道你一时很难接受,我也为哥哥的放弃遗憾……但他确实经历了不少事、有自己的苦衷。”
我斟酌着措辞,“哥哥察觉到了自己的上限,所以才不得已改变梦想…但你拥有哥哥没有的才能,所以他依旧想和你一起前进、实现世界第一的梦想。”
“苦衷?才能?”
“他根本没告诉你,他对我说了什么吧。”
凛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不止是否称得上笑声的凄厉声音。
“我的才能,只是对他有「利用价值」,所以他才会假装成好哥哥的样子带我踢球。” 他的声音发颤,背脊开始耸动,“但现在,我的「足球」,我的「价值」,我的一切!都被他毁掉了!”
“……那是气话。”我皱起眉,“哥哥一直那么疼我们,甚至说过他做中场、来辅助你成为第一前锋,怎么会是在利用你?我们是家人啊,哥哥在海外经历了很多痛苦,你多少也站在他的立场想想吧。”
“闭嘴!糸师凊!”
凛猛地移开双手,红着眼眶瞪我,眼底布满血丝:“让我替他着想?你有为我想过吗?!你从来都只站在冴那边!”
“从小就只管冴叫哥哥、只粘着他。当年也毫不犹豫地扔下我、陪他去了西班牙……” 他咬紧下唇,唇瓣泛白,几乎目眦欲裂,“是冴背叛了我,但到现在,你却还是让我去理解他!”
“居然跟我聊家人,”他揪住了我的衣领,“我们真的算家人吗?!可我现在只想毁掉足球,毁掉「你的」哥哥——毁掉糸师冴!”
“……糸师凛,你难道以为我会安慰你吗?”
我的心也冷了下来,眯起眼看着他狼狈的模样,“你一直是三个人里最脆弱、最幼稚的那个。觉得哥哥帅气,就学着他踢球;没有哥哥陪着,就连球都踢不了了?”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雪落在睫毛上,渗进了眼角。
“你知道我见过多少选手拼尽全力,却苦于没有才能吗?明明有着别人求之不得的天赋,却这么软弱;你的足球,不过如此吗?”
糸师凛似乎完全没预料到我会是这番反应,出神地僵在原地,眼神空洞。
我把带来的雨伞扔到他的身上,余怒未消地转身离开。雪夜的风刮得脸生疼,身后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雪花飘落的咯吱声,一路伴着我回家。
那场雪夜过后,凛和我们的关系彻底陷入僵局。冴没过几天就回了西班牙,留下来的我和凛则进入了冷战状态。
爸妈回家总是很晚,家中常常只有我们两个人,彼此井水不犯河水,除了必要的沟通外就再无交流。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不是没想过缓和关系,可某次妈妈关心凛的近况,他居然说出了「不需要家人」这种话,对本就不算亲近的父母愈发冷淡疏远,让爸妈伤心不已,我刚熄灭的怒火也再度复燃。
而与此同时,冴成功以中场的身份入选了PIFA新世代十一杰,前途一片大好。
凛没有放弃足球,却把“击垮糸师冴”作为了踢球的唯一目的,比以前更加发狠地给自己加练;练到快要超负荷的地步时,我就会看不过去,走过去跟他吵起来、让他注意分寸,吵架的频率越来越高——
说实话,因为我们三个以前几乎没闹过什么矛盾,总感觉这半年来,已经和凛把这辈子的架都吵完了。
望着凛紧闭的房门,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明明我们三个都进入了足球的世界,为什么彼此所在的地方,却如此遥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