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作弊。”不等丞相将话说完,只见一人款款走出,伟岸身躯与朝中年迈众臣对比鲜明。此人正是沧临王袁修和,当今圣上的亲叔叔,也是袁尚他……唯一的血亲。
“作弊?”袁尚内心涌起一股不可思议,同时又有些慌乱,登基后第一次殿试,可不能因此出了岔子……
“沧临王!”赵勉怒目而视,一改先前的窝囊样:“能上殿试的,皆是我大昭未来的国之栋梁,怎能如此污蔑?”
袁修和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勉,没有说话。
“咳咳!”袁尚轻咳几声,示意稍安勿躁,随即登上龙椅。
满朝官员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唯恐被皇帝责难办事不利。
袁尚半倚龙椅,一扫百官惊恐的脸色,唯有为首的皇叔袁修和神色如常。
“作弊?”袁尚朗声道:“我泱泱大昭,怎能容得下如此品行不端之人,殿试之上,竟然欺君!既如此,应依法,依法……”
不学无术的皇帝袁尚,此时才涌上一阵恐惧。依法怎样?他不知道啊……于是他只好惶恐不安地看向了皇叔袁修和,祈求袁修和能救场。
此时正值盛年的沧临王袁修和,墨发披下,一身王袍衬得玉树临风,面如冠玉。而袁修和仿佛知道袁尚怎么想的一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继而接到:“欺君之罪,依法当斩。”
“不过……”
袁尚刚松了一口气,此时又被这两个字提了起来。
“作弊的证据……”
只听百源在袁尚身后喃喃道。
“皇上啊……”丞相满脸悲戚:“那个考生……他把纸条吞了!”
袁尚头一歪,差点晕过去。
“吞了?”袁尚满脸难以置信,重复到:“真吞了,挖得出来么?”
朝内隐约传来几声难掩的轻笑。
袁尚面无表情,好像没听到般,只道:“众爱卿,怎么说?”
朝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袁尚深吸几口气,眼睛瞥向身后的屏风,屏风上花团锦簇,映着后头一支空荡荡的梅枝。
花已经谢了。
“太后没来?”袁尚这才意识到,便朝着丞相问道。
怪不得今日如此反常……
袁尚心中涌出一丝不甘,见无人答话,也只得作罢。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只道:“既如此……”
“臣以为……”
袁尚寻声望去,见开口的正是皇叔袁修和,嘴角不免勾起一抹轻笑。
“此考生竟有作弊之嫌,却无证据。可寒窗十载却是实事。不如……将那考生唤上殿前,再一探究竟?”
殿上落针可闻,袁尚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人出得殿内,派人去传。许久,数名侍卫押着一考生姗姗来迟。
一进殿,那考生便惶恐不安地跪下,大声嚷嚷道:“陛下请为我做主啊——”考生颇凄厉地喊着,仿佛自己有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冤屈,而不明是非的昏君却马上要诛他九族一般。
袁尚闭了闭眼,缓一缓差点被锐声震破的耳膜,才道:“那……”
“好胆!”丞相赵勉大喝一声,只见那考生一哆嗦,像个鹌鹑一样把头埋得低低的,一句话不敢说。
“圣上面前,岂敢如此……”
“咳咳……”袁修和连忙出声制止,转头温声对那考生道:“莫要惊慌,你若真是清白的,这清白也不会离了你。这样吧,现如今本王拟个题目来考考你。”
说罢便出了个袁尚不甚明白的古语,只晓得是四书上的句子,至于是哪一本,哪一段,倒是不记得了。
袁尚只觉眼前朦胧一片,那考生答了什么,有些听不清了。
昨日浓夜本就虫鸣不息,今日又被这么一吓,袁尚已有些昏昏欲睡。他阖上已经打架的眼皮,周遭殿上的嘈杂的对答声已然远去。
他仿佛已进入一团浓雾,浓雾中停云霭霭,竟是什么也看不清。
北地卷起狂烈的风沙,贾府内一片昏暗,唯有朱红的灯笼随风晃动,映得整个府中有如鬼城一般。
庭阶寂寂,家丁们沉默地做着手中的活计,家厮们早以睡下。半夜三更,贾延年却仍端坐床榻,手中不住把玩一块玉玦,干裂的嘴唇一开一合,似乎在念着什么——
冯筝提着剑,一脚踹开贾府大门,如入无人之境。朗月映照着少年单薄的身影,落上少年墨般的眉梢。光影交错,虽看不真切,却决计是个风流倜傥的美少年。
此时的贾府空空荡荡,连侍卫都没有一个。贾府的下人见有人进来,即不大声呵斥,也不拱手相迎,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继续着手中的活计。只盼能早些做完,早些便能上床去做美梦……
冯筝便就这样连踹了四五扇门,长驱直入,到了贾延年屋前,又是一脚,踹开了屋门。
“今日,我来取你性命。”冯筝“唰”地一声抖开长剑,剑锋映着皎皎明月,闪过一层寒光。
怒号的风涌进屋中,张扬着冯筝的发丝,如同地府中爬出的鬼魂般。
“你来了……”贾延年望向他,表情无波无澜,仿佛在平静地等待那终将到来的——死亡。
长剑没入腹中,贾延年喷出一口血来,双膝跪地,发出“砰”的一声。冯筝悍然抽剑,剑锋带起血花。再举起另一只手,猛地扯下贾延年胸前玉玦,起身,抱剑悠悠向外走去。
贾延年兀自登着双目,面朝冯筝离去的方向,嘴角裂开一个不明显的笑。
次日清晨,贾母寻去府内,看着儿子躺在血泊中的尸体,发出一声凄惨的尖叫——
院外的鸟雀应声振翅而去,贾府却一片寂静,老爷死了,竟无人过问……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冯筝喝过一口烧刀子,回身将剑一翻,刺入最后一人的胸膛内,一时间,鲜血飞溅。
圆月独悬,朗照漆黑的夜,降下点点银光,铺在广阔的沙漠上。
戈壁上刮过嚎啕的风,扬起残破的红巾。冯筝坐在冷硬的石头上,与镖客们的尸体相伴,孤独地喝着酒。
许久,他伸手摸出玉玦,借着月光端详者它的纹路,和沁进玉身的,斑驳的血迹。
冯筝抬头,一朵云在头顶浮动,缓缓掩蔽了月光。他将玉玦塞入怀中,掏出一只破旧的笛子,缓缓吹了起来。
袁尚在这见鬼的浓雾中转来转去,却如同鬼打墙般。许久,一声悠扬笛声飘进浓雾,袁尚疑惑更甚,不知不觉就向笛声飘荡的地方寻去。
云雾散去,袁尚睁眼,却是漆黑一片,唯有狂风卷起笛声,飘荡至袁尚的耳内。
“这是哪?”袁尚不安得看着眼前这处荒地,阴风卷起满天的黄沙,幽幽的笛声如同冤魂的哭泣,袁尚不由得汗毛倒竖。
一声呜咽的转音,笛声停了。
几乎瞬息之间,剑锋盛着月华“唰”的一声擦过了他的发丝。袁尚虽没有实体,却也不由得胆寒。
武林盟主的遗子冯筝,天生就是个瘟神,喝水能呛着,出门必踩香蕉皮。一次拜见父亲的友人,站在府前进不去,焦头烂额之际,一块牌匾砸下,好巧不巧,正好把冯筝压在下面……
现在,倒霉的冯筝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漠迷路了,刚被土匪打劫,好险没被捅个对穿,如今又遇到个孤魂,胆儿再肥也差点吓死。
“朕……我我我我我不是坏人!”袁尚吓得泪流满面,赶忙叫道。
冯筝疑惑不解,却也不敢冒然收剑,只得问道:“那你是何人……何鬼?怎在此处?”
袁尚见这影于黑暗的刺客收了杀意,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便调整情绪:“……我,也不知道怎么,只知走着走着,便到了此处。”
袁尚虽看不见对方,却感觉杀意再起,只好急忙补到:“不不不,不过,我并无恶意……你看……”
还没等袁尚将话说完,冯筝就一剑劈下,剑锋划过袁尚的身躯,似乎有冰冷的寒芒透过他的体内。袁尚的发丝随衣摆在空中飘荡,他惊呆了。
“欸……没事?”袁尚惊讶地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他抬起手,养尊处优的手指在月光的映照下有莹润的光。
“哼。”冯筝抱剑轻笑:“你看,我若有意杀你,也无法奈你半分。”
剑锋入鞘,带起金石之声。
“不过,我信你。”冯筝干脆利落地说。
袁尚沉默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内心突然涌起异样的情感。
从来没有人……这样信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