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府书房内,赵勉看着手中的信,喃喃道:“什么,你说贾延年死了?”
地上跪着那厮恭恭敬敬道:“是,听说死得无声无息,贾母现下哭闹不休,看起来不太行了。”
赵勉斟酌半晌,朝地上那人道:“不用管他,不过是弃子一枚,现下时日无多,自当事事抓紧,这些小事便帮着人先处理着,不用过问了。”
地下那人又应了声“是”,赵勉双目微眯,刚要说话,便听房门吱呀一声,小厮进来,踌躇不敢说话。
赵勉一使眼色,地上那人立刻站起,麻溜滚了。门声落,赵勉才朝那小厮问道:“交给你的都办好了么?”
小厮恭恭敬敬答道:“办好了,只是这样对小少爷,太后那边……”
赵勉眼神一阴,冷声道:“太后?是时候给她个教训了……”
几近十五,玉轮高悬,天朗气清,夜空中没有一丝云。
冯筝半倚榻上,一脚踩着床栏,另一脚悬着,微微晃动。他仰头望向深空上的明月,月华的光辉恒古不变。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冯筝一声长叹,摸出怀中的笛子,凑到唇边。
“深夜闻笛,郎君也会思乡?”
笛声骤起骤停,冯筝无奈,仰头望见半空中渐渐凝成袁尚半透明的身形,只得放下笛子,道:“怎得这个时候过来?白天跑哪去了?”
那突然冒出的声音正是袁尚,袁尚此时浮在床头,笑吟吟看着他,只不说话。
冯筝轻叹一声。
袁尚显然猜得不错,冯筝此时独坐望月,正是起了思乡愁绪。
袁尚见冯筝如此,不免也忆起少时无忧无虑的欢乐时光,便轻声说:“既如此……说说你的事,可以么?”
二人四目相对,久久无言。
月下华光万古不变,良久,袁尚突觉此问似乎令冯筝更添伤愁了,毕竟……
“抱歉……”袁尚本就是无聊,没话找话,如今却戳了冯筝的痛处,也内疚起来,不料刚开口,便被冯筝截住话头。
月光凝滞在冯筝手中笛子的竹节处,一如凝滞了旧日的时光。
“我父亲冯怀江,也非生来便是武林盟主的。”
冯怀江并非生来就是武林盟主的,在他年少时,天下初定,正是修养生息的年岁。
莫说武林盟主,甚至原先的武林,都因经年的战乱分崩离析:一些武林高手身怀凌云壮志,欲平国难精忠报国,却葬身于尸海;另一些惟愿家传绝学仍有传承之望,便退隐江湖,于深山老林中袅袅不可寻。
而冯怀江先前,只是个寻常的地痞流氓,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一个富商。
“富商让我父作陪,去一处障林中寻觅古宝,”
“结果回来时,只剩我父一人。”
“其他人呢?都死了么?”袁尚不由得问道。
冯筝沉默地点点头:“官家却以为人都是父亲杀的,便一直派人追杀他,只因富商是当地显贵,恐得罪了他的族人……”
于是冯怀江便东躲西藏,做些扒手伙计苟延残喘。一天走在巷子中,偶遇显贵公子,便起了歹念。
“父亲见那公子哥有钱,便一把撞上去,准备顺手摸点东西。”
“结果什么都没摸到?”袁尚听到此处,已经开始笑了。
“嗯。”冯筝点点头道:“不仅什么都没摸到,父亲还掉出了一样东西……”
冯怀江往地上一看,可巧,那掉出来的东西,莹润如水,可不是在障林中得的玉玦?
冯怀江虽没什么见识,却见那玉玦形状古怪,像个鱼一般,一边又有不明显的缺口,当是碎过。于是便不敢当掉,一来恐仇家追杀,暴露行踪;二来这玉玦,恐怕还有大的用途……
只见那公子哥看见这玉玦,瞬间呆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冯怀江见情况有异,恐怕又是官家请的杀手,只得先溜为敬。
未料那公子哥却开口道:“兄弟你这玉玦,可有来头?”
“玉玦就是你身上这个么?”袁尚笑着问。说着看向冯筝腰间的玉玦,遂起了留意的心思。
“没想到那公子哥儿,竟是蜀中王。”
“!!!”
袁尚大惊,未料冯袁二家,竟是早有牵连。
“若非那日偶遇,我父也不会葬身火海……”冯筝沉声道。
“何……何以见得?”袁尚心头颤了颤。
“得山字玦者,可御庙堂;得海字玦者,可统江湖。”
“而我父寻到的那块,就是海字玦。”
袁尚一怔,继而轻声续道:“怪不得一直被追杀。”
“自那日起,我父便与蜀中王相识,一见如故,竟被奉为王府上宾。蜀中王告诉他说,这块海字玦,身系数万百姓的性命,恳请我父助他……”
袁尚心内了然,眼中浮现前父皇临终紧握的山字玦,竟渐渐与眼前的海字玦拼凑成一块出来。
“吾儿……来日必将夺回另一半海字玦,为父皇……报……仇……”
父皇临终前的话语犹在耳畔,袁尚心头一颤。
袁尚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一般,只道:“若当真如此,何不直接把海字玦抢来,一了百了?”
冯筝摇摇头,许是不知,也许是不能说:“我父一腔热血,只为重塑一个江湖,却被刺史贾延年构陷,葬身火海。”
那场大火烧死了武林盟主,也烧断了少年冯筝心中的梦。
那是他的归途……
袁尚点点头,心道还好是葬身火海,不是受那牢狱之灾。
半晌,二人无话,皆是各有各的心思。
袁尚抬头望天,有些无奈,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问道:“你恨这朝廷么?”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这不是引着冯筝骂他么?
也罢,自寻其辱非辱也。
冯筝无话,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片刻,才沉沉地笑了:“若说恨,也只恨那如同贾延年般蠹国害民的奸佞小人罢了。”
“可后来蜀中王称帝早死,到如今外戚赵氏专权……年幼的呆子皇帝上位,如今像个傀儡一般……这天下,飘摇依旧。”
幽暗的夜色中,仿佛有重锤落下,直直砸进袁尚的心中,近而牵动四肢百骸,皆是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