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村民多用方言,冯筝突然从中听到一句官话,竟觉颇为不适,他立刻循声望去,走到声音所在的那件牢房。
只见说话那人正是个穿无袖短衫的地痞流氓,看见冯筝走来,脏兮兮的脸上立即露出了一个痞子专属的笑容:“嘿嘿,大名鼎鼎的武林盟主,今日竟然被老子在这种地方碰到了……”
冯筝一阵无语,先前见南栖是个刺客,还以为会知道自己的身份,未想到毫不知情,反而还松了一口气。
然而如今见到江湖中人,又被点明这个……有些耻辱的身份,面子上颇有些挂不住。
南栖满脸疑惑。
冯筝瞪着那丐帮的流氓,赶忙咳了两声,示意他若是想出去还得靠自己呢。那丐帮倒也是看脸色看出了门道,宛如川剧变脸般,立刻谄媚道:
“那个……冯大侠,早先便在江湖上听过您如雷贯耳的威名,我们帮主见了您,还时常称赞道前盟主后继有人呢!这江湖上有了您,定是一日比一日昌盛……你看这一室的村民,能否行行好……”
冯筝心想这个马屁精,上次那丐帮帮主一大把年纪,还要爬九百九十九阶台阶去开武林大会,只为能当面奚落我几句。
那吹胡子瞪眼的态度,只怕宁愿冯怀江没生下过自己这个不肖子。
冯筝摇摇头,心想自己自幼便勤学苦练,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能不落下的功夫尽量不落下,就差悬梁刺股了。
然而自从当了这武林盟主,一心想做些什么,能做的竟只是调解门派内外纠纷,寻找阿猫阿狗这样的小事。
冯筝愤懑之余,便一心想做个惊天动地的大事,然而每每想做一桩大事,却常常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最后搞得江湖上人心涣散,海字玦一拿出来,便成了江湖人的笑柄。
最后的最后,冯筝有心想搞个擂台彰显实力,挽回一点零星的面子。却在第一个月发了场大水,第二个月死了两个帮工,第三个月刮风把搭了一般的台子吹垮了,第四个月直接一场大火,把擂台烧得壳子也不剩……
到了第五个月,瘟神冯筝这个名字便成了江湖上茶余饭后的谈资。再无人记得他曾经年少的时候,行的那些义事了。
冯筝看着那痞子,突然有些伤感,却仍然问道:“你们不是中了障气误闯陵墓而被守墓人关起来的么?”
然而这句话怎么听都像是句废话。
不料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拨开众人走了出来,用标准的官话道:“这位公子,你有所不知。我们确是中了障气,入了禁地不错。然而那老丈对你们几个小兄弟说的话,皆是假的。”
“他白日里假意给我们一些药,为我们缓解障气,那些药实则带有严重的致幻成分,会让我们陷入极端的情绪当中,大哭大叫,唯有每天晚上能够清醒片刻。”
其他牢房中有些村民也都醒了过来,纷纷应是。
那痞子也道:“这事我能作证,那药我可一口没喝,有一次看见一只老鼠舔了一口,直接……”
还未等那痞子将话说完,冯筝便将锁砍断,顿时就有醒来的村民相互推搡,想要出去。
然而冯筝却用手拉着门,不让他们出来:“先约法三章,现在才是午夜,时间还早着呢,你们一个个出来,莫要惊动了那老丈。”
然而一直沉默的南栖突然问道:“他为何要让你们大哭大叫?”
只见原先那妇女又道:“这甬道两端原本都有门,是隔音的。然而他却把门打开,让声音传出去,目的是吸引到更多的受害者。”
“但是……除却那些好奇心颇重的人,正常人听见这种声音,不该避得远远的么?”
却有一人摇头道:“这位公子你未中过障气,却是有所不知,这障气本就能勾起人心中最深的欲望,引人迷失此地。”
“在你们眼中的惨叫,也许是歌女婉转的乐音,亲人回家的呼唤,亦可能是逝去之人……浮现眼前的一个微笑。”
冯筝静了片刻,继而点点头,将手从铁门上收回,示意众人一个接一个地出来。
冯筝看着村民鱼贯而出,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出来时,还向冯筝点了点头,及至此间牢房中还剩最后几个人,冯筝注意到,那个痞子丐帮仍在里头。
冯筝仰头看他,那痞子丐帮注意到他的目光,咧嘴笑了一下,等其他村民全部出了牢房,痞子丐帮才走了出来,对着冯筝笑嘻嘻道:“老子叫钱逊,给我记住了。”
谦逊?哪里看出谦逊了?这个马屁精。
冯筝盯着他,眼里流露出危险的光,没有说话。
其他仍被关着的村民敲击铁栏的声音渐强,亦有些村民已开始喊道:“这位大侠,行行好放我们出去吧!”
然而冯筝听得出这些声音也都刻意压着,想必也都知道不能将那老丈弄醒。
于是冯筝便挨个地将门锁劈开,不多时钱逊走了过来,仍是那副笑嘻嘻的面孔:“嘿嘿,老子早就发现了,那死老头每天亥时三刻便一定得回房内,多一刻都不行。”
冯筝此时正好手起刀落,削开最后一扇门锁。便拿斜眼看他,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个脏兮兮的表,那表四周满是铁锈,里头玻璃都碎了。
“嘿嘿这个表还是老子……”
冯筝突然抬剑向钱逊袭来,钱逊只觉背后遭受了一拳猛击,当即脸撞在铁柱上,鼻血直直流了下来。
“钱逊!”冯筝大喊一声,欲转头看他的情况,不料那老丈又是一拳直朝面门袭来。冯筝擦着老丈的拳头躲开攻势,另一支握剑的手却仍被老丈抵着。
然而冯筝只有一把剑,正是如此,适才才未架住老丈两拳依次袭来的攻势,被老丈偷了空,才让钱逊鼻血横流。
此时钱逊依然从铁柱上滑下,撅着屁股侧趴在地上,冲着脸上四道红印给冯筝挤出个笑,示意没事,鼻血瞬间流出,钱逊只好又伸手去擦。
四下被放出的村民皆惊魂未定,如同惊弓之鸟四散而逃。然而这座地下监狱如同地宫陵墓的心脏一般,到处四通八达,既有通向冯筝一行墓室的死胡同,也有不知通往何处的活路。
然而冯筝骤遇强敌,分不开心神,只得一击击化开攻势,却在老丈的大力下不住退后。
“真是,自投罗网。”昏暗的监狱中,冯筝已被老丈逼至角落,又见那老丈手腕一翻,竟是变拳为掌。
只见老丈右手掌心朝上,左手平推出去,冯筝顿觉一股大力袭来,欲抬剑格挡,此刻刚恢复的手臂却已开始发起抖来。冯筝立刻感到自己手臂一软,无奈被逼推至墙角。
冯筝“碰”地一声撞在墙上,瞬间一股酥麻传上,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十头水牛碾过,血肉骨头全被碾成粉碎。
这次轮到冯筝嘴角有血丝溢出,他咳了几声,瞬间感觉口中腥甜一片,几丝血沫溅在地上,翻出几朵血花。
冯筝艰难地支剑起身,却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模糊的视线下,他见到老丈突然全身痉挛,如同一个僵尸般抽搐了几下,嘴角似乎翻出了白沫,正扭动着脖子,艰难地转动了几下不多的眼黑,朝冯筝望来。
一点蓝光在老丈心脏处闪烁,最后缓缓上升,飘了出来。
“逃,快逃……”冯筝最后的意识支撑着他,朝远处惊恐的村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