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的宫女太监佳人嫔妃达官显贵皆愣愣地看着,袁修和追了半里地才追上袁尚,抓小鸡一般把他捞起甩到马后,随即又一蹬马镫,瞬间与袁尚换了个位置。
袁修和将袁尚护在怀中,一手控缰一手揽着袁尚,不要命般向前奔去。
“去文渊阁!”袁尚大喊一声,声音在剧烈的风中向后脱去,发出剧烈的震颤。
“知道!”袁修和大吼一声,袁尚此时正贴着袁修和胸膛,这一下差点没把他身子震麻。
“皇叔!这皇宫修得忒大了?”袁尚说完,立刻闭嘴,这风差点没把他嘴巴吹歪。
然而袁修和却仍没听清,问道:“什么?”
袁尚摇头,示意没事,再也不敢说话了。
二人一路颠簸到了文渊阁门口。袁尚被袁修和扶着下了马,脚上如同踩着棉花一路靠着向文渊阁飘去。
袁修和看着在这座在杂草丛生的艰难伫立的古建筑,从它摇摇欲坠的身形中努力辨别出它原本的模样,然而它的牌匾都在风吹日晒中掉了漆,要晃不晃地悬着。
袁修和长叹一声:“离文渊阁昌盛时已是三百多年了,自从袁家太宗皇帝已武力开国……”
袁尚左右看看,唏嘘道:“可不是么?当年应该门庭若市呢,这旁边的宫殿应是给那些夜不释卷的才子修的。”
“然而现在已经成了冷宫……”
袁尚倚着袁修和走了进去,顿时被呛得不行,猛地咳了几声。只见殿中铺着一层厚厚的灰,见有人过来,这些灰又像烟雾般浮起。袁修和警惕地四处看看,捂着袁尚的口鼻向后退去,烟雾散了不少,顿时从里头浮现出一个人影来。
袁修和瞬间一振锦袖。
不料一个年幼的太监竟颠颠地跑了出来,一看二人装束,便直呼告饶。
袁尚未曾想此处还有人管着,不过估计也是成日偷懒,不然这灰也不会这么多……
袁尚估摸着这又是个做错了事亦或得罪了人的小太监,他盯着那仍是稚气的面容,心里油然而生一阵悲哀,心想妃子受冷落还有个地方住,这做下人的便只有一条命了……
袁尚推了推袁修和,示意自己能站起身了。袁修和便向一侧让开,只道:“你到这处来做什么?”
袁尚囫囵找了个话搪塞过去,袁修和也没多问。却看那小太监迎了上来,眯着双眼睛,刚才显然也是被那灰呛得够呛。
“这……这位大人,您看……要些什么书?”那小太监全身抖得跟一般筛糠一般。袁尚心想这小太监恐怕从没见过自己,是故只称大人,倒也少去些麻烦,便也不过多解释,只愣愣看着这座摇摇欲坠的老楼,觉着颇有些熟悉。
却是怎么想都记不起来了。
此时文渊阁中的烟尘静了片刻,袁修和才透过依稀的阳光向后看去。
这文渊阁后门外竟还有个院子,院中阴凉处摆着个小凳,还缺了半只脚。
想必这阁子八百年没人管,这小太监平常也只在院中坐坐,倒也很少进去了。
袁尚立刻在心中问冯筝:“你要些什么书?我去找……”
那边立刻有虚弱的声音传来:“奇……奇门遁甲,要龙虎山一脉的。”
袁尚立刻捂着鼻子进去,却对着整整三层浩如烟海的古籍陷入了迷茫。
这每本书的年纪,显然都比自己那开国皇帝的先人板板年纪还大。
袁尚有些欲哭无泪,顿时在心中无奈地喊道:“冯筝——”
不料此时冯筝却没动静。
不及袁尚细想,就听见一旁那小太监嗒嗒嗒得跑来,仰头望着袁尚,用细细的声音问道:“大人你要什么?”
袁尚也不能跟个孩子过不去,便把自己要的跟那小太监说了,却没指望能帮得上忙,毕竟这些古籍身上一层灰,不像是被人翻过,而且都三百年了……这些古籍还不一定经得住袁尚暴力地翻找。
不料那小太监竟真跑上了二楼,再一次溅起一层灰,在烟雾缭绕中七拐八拐,袁尚回头看来袁修和一眼,只好捂住口鼻跟上。
然而等灰尘再度平静后,那小太监便不见了。袁尚满腹疑惑,左看右看,不料袁修和已朝一处指了指。袁尚立即沿指望去,在一种泛黄的书籍中发现了露出的那小半截靛蓝的衣摆,随即和袁修和一同走去。
只见那小太监正踮脚翻着什么,袁尚提心吊胆地看着,深怕那小太监一个不小心,把年久失修的书架碰倒,那时候书铺天盖地的砸下来,不说别的,灰都能把几人埋死。
于是袁修和做了个十分明智的决定,躬身对踮起脚尖仍未到胸部的小太监到:“你要找的在哪一处?指以下?我帮你?”
那小太监于是指了指身边一处道:“右边那些,都是天师一脉的。”
袁尚不禁低头问道:“这些你都读过?”那小太监不答,似是没听见,只仰头望着袁修和抽出的书。
袁尚也不在意,正直起身时,袁修和已挑出几本书拿给他,道:“你看看,要的是不是这些?”
袁尚便顺势接过,靠近时,那书上还有一股霉味,却因混合着墨香与宣纸的气味,自灰尘中溢出,又别具一股安神的功效。
袁尚十分想深吸一口气,感受一下来自三百年前前朝的人文气息,却害怕气吞山河地吸一满鼻子的灰,自己把自己呛死。于是只得屏息凝神,边翻边小幅度得蠕动着嘴唇:“怎这么快,看起来有满满一架子。”
袁修和站在袁尚身后,此时也不敢作死掏扇子,垂手站在那里,气势便弱了几分,依然咬牙切齿道:“有些书厚厚一摞都是一样的,想必种类不多……”
袁尚目光在书上一处停滞了片刻,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见袁修和这么说,便把几本书揣在怀中,倒也不嫌脏,顶着个鼓鼓囊囊的胸膛道:“嗯……写过这位小兄弟。朕……哥哥把这几本书带走了?介意吗?”
那小太监仰着头,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他道:“不介意……这就走了么?”
袁尚看着他,便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不觉有些怜惜。想必这么小的孩子在宫中无依无靠的……饱受排挤,现下在个人影子都见不到的地方与灰蒙蒙的古籍为伴,想必一年半载也没人跟他说话,倒也是可怜。
袁尚便有些同病相怜起来,突然觉得自己也不是很惨了,便躬身耐心道:“哥哥现在有些急事要回去办,改日再来陪你好么?”
那小太监依然固执地仰头望着他,许久才举起一只手道:“拉钩。”
袁尚便哄小孩般拉了。袁修和在一旁看得嘴角抽搐,相处十几年,第一次发现小皇帝这么有善心。
袁尚心里想着冯筝的事,便挥挥手转身走了。
二人不见小太监一直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消失在楼梯间,才年少老成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