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怀兴追问道:“牧梁,他是何时走失的?”
牧梁仔细一想,呼吸一重,对上老人的目光。
“正是十七年前。”
午时,刚下过雨,雨滴迟迟地从窗户上滴落,窗外是溟濛的山林。
在门外等待的期间,长笙忽而升起荒唐的念头,在这个神仙妖怪同时存在的世界,他期盼起另外一种力量,这个力量可以改变既定的命运,让人容颜不老,让人与世长存。
从未有过信仰的少年,在这个午间,进行了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祷告。
天外力量没有降临,他只等来了牧逸——今天中午,轮到牧逸来送饭。
牧逸和牧梁早就吃过了,云兴怀吃不了,饭是给长笙准备的。
长笙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坐下,牧逸紧挨着他,他被委以重任,今天必须监督长笙好好吃饭。
长笙的嘴不大,在牧逸眼中不过两三口的饭他却要吃很久,脸上的皮很薄,每一口似乎都将两颊塞得鼓鼓的,皮肤又白,看起来像一个圆鼓鼓的小笼包。
明明吃过饭了,牧逸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天气还没回温,身体的某处此刻却是热热的,痒痒的。
长笙依旧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便作罢,牧逸用着其他三只妖怪教来的招数,睁着过分大的眼睛发起攻势:“如果你不吃完,我的晚饭就只能吃你剩下的了,我还在长身体,会饿死的。”
长笙冷眼瞧着他这副矫揉造作的姿态,料定今天来的是他,自己的耳边是落不得清静,便只好让步:“就几口。”
牧逸欣喜道:“好好好,你多吃点,加油加油!”
事实上即便是这几日他有意冷落,牧逸若真缠上来做些什么,他也极少有拒绝的时候,此刻他的心思更多挂在爷爷的身上。
牧逸乖巧地帮忙拿着其余的餐盒,活像一个人形的桌板,并用目光毫不遮掩地打量着长笙吃饭时的模样。
长笙吞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嚼很久,嚼了一会儿似乎有点咽不下去,呛了几口,眼角泛起了红。
牧逸忙端起汤递给他。
缓过来后长笙沙哑道:“我真的吃不下了。”
牧逸沉默地收拾餐具,迟疑道:“长笙,就、就是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云爷爷……那个的话,你愿意留在我们家吗?我保证,我们都会对你很好的。”
“为什么?”长笙红着眼问道,“我明明才跟你们相处几天,你们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凡事都是有代价的,不是吗?可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我没有妖力能够帮你,也不懂如何去讨好一只妖怪,更没有那么长的寿命陪在你身边陪你玩。”
牧逸的脑中空白一片,他不理解,为何邀请人类住在自己家这样普通的请求会与代价挂钩。
“你一个人待在外面我们不放心,而且云爷爷也拜托我们照顾你。和我们在一起不好吗?”
人类的脸紧绷着,睫毛上的湿气逐渐凝固,“不是不好,而是不合适。”
那日书房里的对话常常徘徊在他耳侧,妖怪们对他越是关心,他越是不安,越是看起来无偿的东西,到最后所需要付出的代价越是可怕。
这让他想起初中毕业后的那个暑假。
为了赚点零钱,他在一家辅导机构里帮忙带孩子。
老板看着很和善,见长笙小小年纪就出来打暑假工,平日里对他多有照顾,总是送他自己家乡的特产。
在暑假的结尾,老板告诉他自己明年想扩大生源,面向高中,问长笙愿不愿意替自己试几节课。
长笙本身好学,便欣然答应,谁曾想一进了房间对方就将房门锁上,开始对长笙动手动脚,幸亏长笙反应机敏,拿着圆规刺穿了对方的掌心,这才没让对方得逞。
事后对方非但不承认,还倒打一耙,指控长笙手脚不干净。最后此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此后,长笙逢人遇事便多了个心眼,除了爷爷以外基本不与人亲近,更不必说连种族都不同的妖怪了。
尽管这几日牧家妖怪的态度让他怀疑当日对话的真实意义,可作为一个人类,又怎能同戏兽一般甘居于妖怪的府邸。
牧逸不解其中深意:“哪里不合适了?你和我们长得不也差不多吗?”就是光秃秃的没什么毛,不过那也挺可爱的。
长笙很想将这些天所压抑的情绪一并发作,但他并不确定牧逸是否知晓当日对话的内容,且从日常行事来看,牧逸对他确实是无意大于有意。
最后他只能无可奈何地苦笑道:“大抵因为我只是个人吧。”
牧逸还想开口,病房前的指示灯突然亮起,医生与护士匆忙地朝这里跑来。
大事不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