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仿佛也进入了昏睡，终日低沉，了无生气。

连绵的阴云漫进屋内，凝成长笙眼底的一片乌青。

他半靠着床栏，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枯瘦的手上，凸起的青筋像河流干涸后蜿蜒的河床。

干枯的指节动了动，长笙立即坐起身，“爷爷？”

老人阻止了他按铃的动作，“就这样……咱爷孙俩聊聊天，不告诉他们……”

他僵硬地扯扯嘴角，“好。”

老人的目光浑浊，却努力地辨认着孙子的方向，长笙心领神会地凑上前。在找到熟悉的那团光影后，云兴怀的呼吸都轻松了些。

“在这世上我并无遗憾，仅剩的牵挂便只有你。‘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1]，我给不了你其他的帮助，能做的或许只有帮你指明源头。”

“源头？”

云兴怀将那一日在归墟林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长笙，至于同年牧逸的遭遇，他觉得还是有些巧合，并没有说出口。

“您觉得我不单单是被遗弃这么简单？”

云兴怀道：“归墟林常年被一股不可控的力量覆盖，即便是天族与妖族也不敢擅自入内，人类也需要有妖管局的允许，得到符咒护身才能平安进入。你能出现在那里，便说明带你进入的人，来历绝不普通。”

得知身世，长笙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只是很轻地眨了下眼，“无论如何他们都是抛弃我的人，我又怎会反过头来去找他们。”

苍老的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云心怀像以前那样宠溺地将手搭在孙子的手背上，枯黄的掌心一下一下抚摸着年轻的肌肤。“不想找，咱就不找。”

“只是我怕因为你的身世，会有其他危险的事物找上你，你需要有一个能保护你的人——或者是妖。”

长笙咬了咬唇，眼睛湿得发亮，“所以您才希望我能够留在牧家。”

云兴怀闭着眼轻轻点下头，“牧将军曾镇守过归墟林，对归墟林最为了解，而牧梁又是我在这世上最信任的妖怪，你留在他们身边我才放心。”

“他们会照顾你到你成家立业或者有能力自保为止。”他的声音颤抖，如同秋风中簌簌的落叶，“我知道你对妖怪有偏见，可这世上还有很多善良的妖怪。”

“长笙，爷爷要留在过去，但属于你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别总这么闷，这世上还有好多东西等你去发现呢。”温厚的声音逐渐变得飘渺，“不要因为害怕失去而不敢拥有，未来的盼头还有很多呢。”

长笙看着他瞳孔中的光逐渐涣散，短促道：“爷爷！”

云兴怀的眼睛蓦地睁大，像是想起很久远的事情，断断续续道：

“长笙回来啦……”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红烧排骨？还是可乐鸡翅……”

“都不想吃啊……那爷爷就给你炸……”

声音戛然而止。

泪水夺眶而出，少年悲嘶道：

“爷爷！”

雨又开始下了。

后来的事情，长笙都模糊不清了。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哭声，还有一些陌生的面孔徘徊在走廊里。

他呆呆地站在人群间，再没有哭喊，也没有流泪，海水淹没了感官，只剩下了孤独。

老朱担心地望向屋外，“雨又下大了。”

“你们看见长笙了吗？”牧逸在医院里转了半天都没见到人影。

鳄管家道：“可能跑出去了，我刚刚还盯着呢，一不留神就没影了。”

孔婶攥着手担忧道：“他这一个人不会出什么事吧。”

牧逸摸摸鼻子，立刻道：“我去找他！”

“等等！”鳄管家及时叫住它，“二少爷，只怕见了我们，他更会躲起来。人类这种生物，最重视的就是自尊心。”

“那怎么办？”老朱抱臂着急道，“总不能让人家一个小孩子独自冷静吧，静着静着，人也冷了。”

牧逸摸着下巴思考着，一个小女孩擦着他的大腿走过。

“妈妈，我不想打针。”

“宝贝，妈妈教你，等会儿不要去盯针头，看着毛茸茸就好了。”

小女孩抱紧怀中的玩具小狗，“好叭，有毛茸茸在，我不怕。”

牧逸灵光一闪，计上心头。

再回过神来时，长笙正独自走在雨中，眼前一片朦胧，雨水从灰朦朦的天空上倾斜而下，所有的街道都化成河流。

密密的雨丝将他灌透，每一步都变得格外沉重。

路上的行人或穿着雨衣，或打着伞，用古怪的眼神打量他一眼后便匆忙离去。

不知走了多久，他脚下一滑，向前打了个趔趄。

长笙冷抽一口气，挽起裤脚，几条红色的小溪穿过他的掌心一路蜿蜒下去。

长笙愣愣地看着伤口，不知是不是因为冷到麻木，他并不觉得疼痛。

耳朵被雨水冲得嗡嗡作响。

「哟，摔倒啦？别怕别怕，爷爷来啦！」

「来，爷爷帮长笙涂药，呼——呼——伤口很快就好啦！」

「疼啊？没关系，疼就哭出来，大声哭！」

「哭完了，痛痛就和眼泪一块流走了！」

……

长笙抹一把脸，重新站起来。

“汪汪！”

一个叫声吸引了他的注意，一只小狗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它的长相有点奇特，一眼望去能够认出这是哈士奇，仔细一瞧却发现它的毛要比寻常二哈长一些，尤其是两侧耳朵的位置。

它走到长笙的腿边，绕着长笙转了几圈，停在长笙的膝盖前。

“汪，汪汪汪汪。”

人，你受伤了。

不知道为什么，长笙似乎能够听懂这只狗在说些什么。

他吃力地半蹲下身子，摸摸小狗脑袋，“没事的，我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