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牧梁的帮助,几人总算放心吃起送来的夜宵,聊慰一日的疲惫。
夏梦烟胃口不好,吃几口就称自己累了想躺在椅子上休息一会儿。
过一会儿,长笙也借口上厕所跟了过去。
在靠侧边的走廊上,夏梦烟将脑袋探出窗外,束起的马尾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像海底自由飘荡的海带,却被一根结死死地扣住。
她微微侧过脑袋,注意到来者,并不意外。
长笙不是牧逸,他与她更熟,想得也更深。
她转过身来,两手向后搭在窗台上,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长笙道:“你一个人来的时候就开始疑惑,直至你借李当的手打自己时才恍然大悟——其实你完全可以先让牧逸进来,只要拍到证据,结果就不会差多少——除非你是故意的,故意拿自己出气。”
长笙默然注视她,没有责备也没有质疑。
夏梦烟颓然一笑,明知故问:“我为什么要拿自己出气?”
长笙平静道:“因为你利用了我们,在家长会上你看到牧逸和牧梁的那一刻,你就开始计划了。”
他回顾着这半个多月来相处的日常,利用那些细微的发现,将计划的过程抽丝剥茧般得再现于二人面前。
“从易可的那番话中你推断出了幕后主使,但你知道李当背后有父母撑腰,有学校袒护,单凭年级第一的身份你不能将其扳倒,直到你在家长会上看见牧逸,而后续牧逸的顺利转学则进一步验证了你的猜想——我被新的家庭所收养,那个家庭很可靠,并且在本地具有相当大的势力。”
长笙也是临近开学才知道原来在人类社会广为人知的牧野集团竟然是牧家创办的,这也打破了他一直以来认为妖智不如人的偏见。
但夏梦烟仅借一面之缘便能窥得事件全貌,足以见得其心思缜密。
“接着你不再与我避嫌,而是任凭谣言传播,因为你相信牧逸不会坐视不管,只要我和牧逸都完全掺和进来,背后的牧野集团才算间接入局。”
“之后你便只需等待,等待李当这枚炸弹的引爆,一旦引爆自有牧野集团来替你处理。它会比你想到的所有方法更加干脆与果断。”
“只是——”他声音一顿,“你没有想到童初会挺身而出做引爆的人,也没有想到李当会采取那样极端的措施。”
所以在意识到长笙和童初出事的那一刻,她才会感到无比的自责,在推理出几人会在游泳馆附近后,她决定以身入局将事态闹大。
而那一掌则是她对自己隐瞒与利用的惩罚。
听着他将自己想法一一拆解,夏梦烟觉得心里某一处在逐渐塌陷。
是呀,自己本就是个自以为是,不相信任何人的人,她做出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那她又为何会在对方点明后的一刹那感到无限的后悔与失落呢?
是因为她想保留彼此之间的体面吗?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就极其脆弱,她又在奢望什么呢?
她艰涩道:“长笙,听闻云爷爷的死讯时我为你难过,现在看到你重新拥有爱你的家人,我也衷心为你感到高兴,同时我也嫉妒——为什么我没有这样好的运气?为什么我还要被我的家庭拖累?明明我比你聪明也比你优秀。”
长笙听到这里目色一柔,没有生气,反倒有一种“你终于肯说出来”的感觉。
“我继承了我母亲多疑的性格,这反过来使我对人总多一份防备,哪怕是与我兴趣相投的你。同时我还继承了我父亲的虚伪,将我所有的阴暗的心思藏在心底,露出伪善的一面去与你相处。”她脸颊发红,别开脸去。
“看到牧逸的那一刻我在想,明明你和我一样孤独,但总能遇到愿意关心你的人,我却倒霉得很,只能利用这种阴险的手段去帮我摆脱烦恼。每次我跟你说我不在乎那些谣言的时候我都在想,烦死了,明明谣言里面也有你,可为什么大家总是更关注我一点,这些传闻对女生的伤害总是更大些。我比你更恨传出谣言的一方,想要让他们付出更加惨痛的代价。”
“我害怕你知道我这样的阴暗的心思,所以选择了隐瞒,并且借着你再顺着牧逸,寻得我想要的那个助力。”
她抿着唇,露出受挫的微笑,“所以像我这样卑劣的人,到最后被旁人所厌恶也是应该的吧?”
“不是的,你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长笙苦笑着说,“按你的标准,恐怕我们没几个人能算得上是品德良好吧。”
无论是成绩还是道德,她似乎都为了避免走上父母的老路而过分要求自己,从而陷入内耗的困境。
他欲言又止,思虑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你觉得你总是不幸,即使有路可走也认定是自己采取了错误的方式,那你觉得童初的出现也是必然的吗?”
夏梦烟一怔。
长笙温柔道:“至少对你们彼此而言,这就是一份幸运啊,况且它来之不易。”
夜风从她的背后袭来向身前吹去,谈笑声则从大厅里传来与其相逆而行。
“傻狗!你差点吃错了,这块是梦烟的。”
“哎呀,对不起,我差点忘了这块最大的要留给夏梦烟。”
一股暖流涌上她的眼眶,她不得不抬起头来。
今天,真有点狼狈啊,她心想。
洁白的纸巾递至眼前,长笙轻柔道:“有一句话我对牧逸说了,却忘记对你说,现在想来让你感到不安是我的不对。”
“夏梦烟,我们是朋友吧?”
晶莹的泪珠顷刻洒落,她接过长笙手中的纸巾捂住了脸。
长笙注视着她,道:“既然是朋友,那么在朋友能够理解与宽容的范围内,你这便不是利用与欺瞒,你只是还不适应,毕竟朋友也是一种亲密关系,但我们可以慢慢来,用你觉得合适的方式。”
“最后——”他眉目舒展,“请让我用朋友的口吻对你说一句话吧,‘夏梦烟,下次不许再这样了,你也可以将你的心事告诉我们’。”
夏梦烟擦了擦鼻子,传出了一声变调的“嗯”。
两人互相瞥了彼此一眼,笑了。
长笙伸出手作邀请状:“现在请夏梦烟小姐和我一起回去吃夜宵吧,毕竟好吃的那么多,得你亲自去尝。”
少女欣然应答。
这一次她试图走出封闭自身的阴霾,打开门,去看外面的世界。
今晚的蛋糕一定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