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夕阳把虎儿家的落地窗染成了一片流动的金红。
红儿系着那条绣着小雏菊的围裙,正端着一个沉甸甸的砂锅从厨房走出来。锅盖刚一揭开,浓郁的焦糖色肉香瞬间霸道地填满了整个客厅,那是八角、桂皮和慢火炖透的五花肉混合出的、让人想掉眼泪的味道。
“姐,你可算回来了!”红儿笑着招呼,眼角的细纹在暖光灯下显得格外柔和,“念安和念宁刚被司机接走,说要去买什么限量版的球鞋,家里就咱们仨。”
浮萍换了鞋,站在玄关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吸引。
虎儿正挽着袖子,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切着青蒜。他的动作算不上专业,甚至有点笨拙,切出来的蒜片厚薄不均。但他神情专注,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听到动静,虎儿侧过头,目光越过餐厅的餐桌,直直地撞进浮萍的眼睛里。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早上在会议室里那种锐利的审视,也没有昨晚她臆想中的愤怒。只有一种……看老朋友般的随意,甚至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
“回来了?”虎儿扬了扬下巴,指了指砂锅,“洗手,马上开饭。今天这肉炖了三个小时,红儿说火候不到不许揭盖。”
浮萍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走进厨房,站在虎儿身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混杂着厨房里的油烟气和肉香。这味道和昨晚Alex身上那种精心调制、却透着一股廉价感的香水味截然不同。
这是生活的味道。是粗粝的、真实的、带着烟火气的味道。
“早上……”浮萍开口,声音有点干,“对不起,我走神了。”
虎儿手没停,刀刃落在案板上的节奏依旧均匀。他切完最后一片蒜,把刀往案板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多大点事。”虎儿转过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她,“最近阿丽的事多,你累了。我知道。”
他的手指在递水的时候,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指尖。那一瞬间,浮萍像被烫了一下,下意识地缩回手。
但这触碰太短暂,太轻微,就像羽毛拂过水面。可这根羽毛,却激起了比昨晚那场狂风暴雨更剧烈的涟漪。
昨晚,Alex的手在她身上游走,那是索取,是表演,是为了拿到那张支票而必须完成的动作。
现在,虎儿的手碰到她,那是习惯,是默契,是不需要任何语言就能读懂的关怀。
“发什么呆?”红儿端着碗筷走过来,看了看两人,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被笑容掩盖,“快盛饭!我都饿死了。”
餐桌上,热气腾腾。
虎儿夹了一块最大的、肥得流油的五花肉,放进浮萍碗里。
“吃吧。”他说,语气不容置疑,“看你这两天脸都尖了,补补。”
浮萍看着碗里那块颤巍巍的肉,上面还挂着晶莹的酱汁。她拿起筷子,轻轻夹起,送进嘴里。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那股浓郁的油脂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她胃里的每一寸空虚。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虎儿的目光。
虎儿也在吃肉,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偷吃的孩子。他看着她,突然笑了,嘴角上扬,露出了一点虎牙。
“怎么样?”虎儿问,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特意看着火的。”
“好吃。”浮萍轻声说。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踏实。
昨晚,她躺在那个年轻男人的臂弯里,看着天花板上陌生的水晶灯,心里想的是:明天他会要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