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萍如遭雷击。想起陆沉舟最近的反常:晚归时反复追问同行者,手机响时不自觉瞟屏幕,谈起虎儿红儿时突然问“你后悔嫁我吗”——她曾以为是关心,是没安全感,原来竟是病态的占有欲,是自卑的外化。
“男人的性能力是立命支柱。”虎儿说得直白,“没有它,永远抬不起头。你鼓励他,说没关系,可身体会出卖你。他能感觉到你的失望、僵硬、不甘,然后恨你——恨你的宽容,恨你的忍耐,恨你的‘无欲无求’。”
红儿的眼泪掉下来,抱住她:“我懂。当年虎儿不行时,我大脑里也快速地闪现过离开、找情人,甚至一了百了。可我没有那样,因为他值得忍。”
“陆沉舟不值得吗?”
“值不值得,只有你知道。”红儿松开她,“但你四十六了,不是二十六。端粒再年轻,身体也等不起。他的病是医学难题,治愈率不到三成,而且四十二岁的血管只会更堵,神经只会更坏——你要用剩下的青春,赌一个不到三成的希望吗?”
虎儿接过话:“赌输了,你会变成没有性生活的女人。五十岁时后悔,见任何正常夫妻都想起遗憾。这种苦,我和红儿尝过,不想你再尝。”
红儿伸出手指:“第一,离开——趁感情不深,体面退场;第二,忍受——压抑欲望,维持婚姻;第三,妥协——外面找情人,回家做妻子;第四,坚持但认了——在失望中找平衡;第五,交易——用□□换他的爱、孩子的父爱、社会资源。”
浮萍瘫在椅上,每一个选择都是绝境。离开舍不得温柔,忍受怕撑不到头,妥协迈不过道德坎,坚持是无期徒刑,交易是慢性自杀。
“没有第六个选择吗?”
“有,但更难。”红儿盯着她,“治好他——用你的方式,不是医学的。虎儿是心因性,你能用心理干预,可陆沉舟是器质性,用爱发电吗?”
浮萍想起《男人之本》最后一章:“男人之本,在于担当。”可连性能力都丧失的男人,拿什么担当?
一周后,浮萍做了决定:辞掉副董事长,只留设计总监;卖掉二沙岛公寓,在他学校附近买小两居;把孩子转去公立学校。所有人以为她疯了,只有红儿虎儿懂——她在降低成本,倾斜天平,把婚姻拉回纯粹的感情。
她对陆沉舟说:“我养你,你在家做研究。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好好爱我,哪怕没有性。”
陆沉舟落泪:“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我把欲望转化为依赖,把性渴望转化为温度渴求。”
“别成佛,成人就好。”陆沉舟跪下来,抱住她的腿,“求你别为我变成另一个人。”
“那我怎么办?我爱你,也爱自己,不想五十岁后悔。”
陆沉舟突然抬头,眼神清明:“开放式婚姻吧。你去找别人,我不介意,只求别离开我。”
浮萍如遭雷劈:“你疯了?”
“我是为生存放弃一切的男人。”他拿出协议,“保持婚姻家庭,你有自由——别让我知道,别带回家,别影响孩子。”
浮萍手抖得拿不住纸。这不是自由,是他的解脱。
“这不是我要的婚姻。”
“是我唯一能给的。要么接受,要么离开。”
浮萍看着协议,眼泪砸在纸上晕开墨迹。她想起《男人之本》里的话,突然觉得讽刺——男人之本,原来也包括承认无能,然后在无能里找生存的方式。可她的爱,能承受这样的方式吗?
她不知道。只知道窗外的珠江依旧流淌,灯火依旧闪烁,而她的人生,正站在最艰难的十字路口。
她忽然明白了,男人之本,不仅是性,更是性丧失后,那股为了生存,可以把自己碾碎成尘的狠劲。而女人之本,是面对这份碾碎,是选择拾起,还是选择转身。
她拿起笔,在协议上,重重地写下两个字:未完。
然后把文件撕成碎片,扔在陆沉舟脸上。
“陆沉舟,你听好——”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进空气里,“我不接受你的施舍,也不接受你默认的现实。我选第六条路:陪你等。等到医学啃下这顽疾,等到你血管复通、神经归位,等到你能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在我面前,堂堂正正抬起头来。”
“如果等不到呢?”
“那就等不到。”浮萍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斤重的决绝,“但我不后悔。我爱的是陆沉舟这个男人,不是能硬起来的工具。你硬不了,我认。可你不能软了心——软了心,你就不是陆沉舟了。”
陆沉舟的眼泪终于决堤。他猛地抱住她,像抱住溺水时最后一根浮木:“浮萍,你不公平。你给了我尊严,却剥夺了我的选择权。”
“选择权是我给你的——”浮萍推开他,指尖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但要不要,由不得你。”
她转身走进卧室,反锁的门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斩断了某种退路。躺在床上,她任由泪水漫过耳廓,浸湿枕巾。她清楚,自己选择了最崎岖的一条路:没有尽头,没有明确的希望,没有肌肤之亲的欢愉,只有无尽的忍耐与漫长的等待。
可她必须这么选。
因为《男人之本》的最后一句话,她还没写完。那不是“完”,不是“未完”,是一个孤零零的“在”。
在残缺里,在无奈中,在等待时,在忍耐间,爱,依然在。
窗外雨后初晴,一道彩虹横跨珠江两岸,把浑浊的江水染出几分剔透的亮色。浮萍望着那道七彩的桥,忽然弯起了嘴角。她想起红儿说的:“乱麻也能织成布。”
是啊,她的婚姻就是一团乱麻:性无能的丈夫,压抑的自己,两个盼着父亲挺直腰杆的孩子,一本写不完的书。
但她会织。用四十六年的人生做线,用比实际年龄年轻七岁的端粒做梭,用一个女人最后的倔强做经纬——织成一块布。一块没有肌肤之亲,却裹着暖意的布。
这温度够不够暖余生?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必须织下去。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没有回头路;有些男人一旦爱上,就不能放手;有些尊严一旦拾起,就再也放不下。
哪怕,要拿一个女人最原始的欲望去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