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毁协议的那个夜晚,浮萍独自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亮着,反复循环播放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烂醉如泥,软瘫在沙发边,指节死死攥着个空酒瓶,脚边散落着碎裂的花瓶瓷片和亮晶晶的玻璃碴。那是她第三任丈夫陈默——曾经温文尔雅的布料设计师,婚后发现他嗜酒如命,喝酒变成了另一个人,砸东西,打女儿,最后那次,他酒后彻底疯了,双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嘶吼着要跟她“同归于尽”,是虎儿赶到,才把她从鬼门关拽了回来。警察把他带走时,他还在疯狂嘶吼,扬言要“杀了那个贱人”。
那是三年前的事。浮萍花了整整两年做心理治疗,才勉强做到听见“酒”字时,指尖不再不受控制地发抖。她以为自己早已百毒不侵,也看透了男人的本质:不过是一群被欲望和挫败感驱策的可怜虫。
所以当红儿把陆沉舟介绍给她时,她根本没动心。对方是个大学教授,比她小三岁,文质彬彬,说话时眼角总带着笑意。他研究端粒,懂基因,还会用最温柔的语调,说出能让人心尖发颤的情话。可浮萍看着他,像在打量一件待购的商品——优点明晃晃摆在那儿,缺点藏在暗处未知,至于感情基础?几乎为零。
她答应交往,与其说是动心,不如说是一场精打细算的权衡。四十六岁的年纪,四婚的身份像一道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在那个豪门扎堆的商圈里,连头都抬不起来。林深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和丈夫,却让他们败在选择国内国外生活和把生活过得像白开水。胡军是她的跳板,胡氏集团的公子,车祸去世时她三十八岁,被婆家扫地出门,只留下两个年幼的女儿。陈默是她的噩梦,差点要了她的命。
她不想再离第四次婚。流言会杀死人。
所以她接受了陆沉舟的求婚,哪怕知道他的温柔背后藏着深深的自卑,学识掩盖不了男人的残缺。她以为自己可以忍,可以像忍受陈默的酒气一样,忍受他的无能。毕竟,他不会打她,不会骂她,不会让她和孩子活在恐惧里。
可她忘了,陈默的暴力是显性的,看得见,躲得了。陆沉舟的暴力是隐性的,像空气里的毒,看不见,逃不掉。
他不行,可以吃药。可医生说他血管堵了,神经坏了,药物无效。他就开始偏执,开始监控,开始用开放式婚姻的协议,逼她做选择。他像陈默一样,用另一种方式,扼住她的喉咙。
所以当虎儿告诉她,陆沉舟的前妻是因他的偏执而离开时,她第一反应不是心疼,而是刺骨的恐惧。完了,她想,我又嫁了一个疯子。
但四婚的枷锁,让她犹豫了。她坐在红儿家露台上,看着天边那道彩虹,脑海里却全是陈默酒后通红的眼睛。她不能再离了,她离不起了。
“我选第四条,”她听见自己说,“忍,但有限度。”
可当她回到家,看到陆沉舟跪在地上求她不要离开时,她突然清醒了。她为什么要忍?她已经忍过三次了。林深不愿意回国,她忍受着万里的距离;胡军死时,她三十八,骗自己责任比爱重要;陈默发疯时,她四十一,骗自己活着就好。可现在,她四十六,不想再骗自己了。
她凭什么还要忍第四次?
就因为离过三次婚,第四次就要将就?因为四十六岁,就该接受无性婚姻?因为有两个女儿,就该委屈自己?
不。她浮萍,已经死过三次了——第一次死在林深那封分手协议信里,第二次死在胡家紧闭的大门外,第三次死在陈默掐住她脖子的手下。第四次,她要活。
“陆沉舟,”她用力推开他,声音冷得像寒夜里的冰,“我们离婚。”
陆沉舟愣住了,随即疯狂地摇头:“不,浮萍,我错了,我改!我不该逼你,不该吓你,不该……”
“跟那些没关系,”浮萍打断他,“是我——我不想再忍了。我已经忍过三个男人,忍够了。林深走时,我三十,告诉自己有爱就有一切;胡军死时,我三十八,告诉自己责任比爱重要;陈默发疯时,我四十一,告诉自己活着就好。可现在,我四十六,不想再骗自己了。”
她盯着他的眼睛:“陆沉舟,我对你,没有爱。有喜欢,有欣赏,有感激,但没有爱。我嫁给你,是因为累了,不想再折腾离婚了。可现在我发现,将就比折腾更累。”
“可我爱你!”陆沉舟吼道,“浮萍,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爱你!”
“你爱的是我的温度,不是我。”浮萍说,“你需要一个容器,装你破碎的尊严;需要一个女人,证明你还是正常的男人。可我不是容器,我是人。有血有肉,有欲望有需求。我不能为了你,把自己活活冻死。”
她转身走进卧室,拖出那个早已收拾妥当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念安念宁的换洗衣物,她的设计稿,还有那台从不离身的笔记本电脑。她早就准备好了退路,只是一直缺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现在,理由有了。
陆沉舟扑过来抱住她的腿:“浮萍,求求你,别走。我可以治,我可以做手术,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浮萍甩开他,“可以硬起来,还是可以不疯?陆沉舟,你问问自己,娶我的时候,是真的爱我,还是怕孤独终老?”
他愣住了。
“你怕的是孤独,不是失去我。”浮萍冷笑,“就像我怕的是流言,不是失去你。我们都不爱对方,爱的是安稳。可安稳如果要用尊严换,我换不起了。”
她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陆沉舟瘫坐在地上,像一摊被抽走骨头的烂泥。
“协议我撕了,是要我的尊严。现在我走,是要我的身体。陆沉舟,男人的性能力是立命支柱,这话没错。可女人的生命力,才是家庭的根基。你连自己都立不住,凭什么让我陪你倒?”
她打开门,看见红儿和虎儿站在门外。红儿的眼圈红得像兔子,虎儿手里的烟已经掐灭,烟蒂捏得变形。
“走吧,”红儿说,“念安念宁在我家,等你。”
浮萍点点头,没再看陆沉舟一眼。
她走下楼,把行李放进红儿的车后备厢。虎儿开车,红儿陪她坐在后排。车子启动时,浮萍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陆沉舟站在窗前,身影单薄得像要融化在夜色里。
“他会恨我。”浮萍说。
“他早就开始恨你了,从你撕协议那天起。”虎儿说。
“那我会后悔吗?”
“你会,但后悔一阵子,总比后悔一辈子好。”红儿握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