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的广州,花城大道还在挖挖补补,漫天尘土像扯不开的灰布,把天空揉成了浑浊的土黄色。凌晨五点,海珠桥上的货车轰隆隆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一串泥点,像给城市踩了一道又长又粗的线。
红儿就在这条线的尽头——“阿珊制衣厂”的后车间里,把昨夜没做完的雪纺衫重新放上案板。她刚过十八岁,脸还是嫩的,眼角却有一道浅淡的月牙形疤痕,是半年前滚下山时被灌木枝刮的;子宫壁的伤更隐秘,像一块洗不掉的旧渍,每逢阴雨天就坠得心口发闷。她不怕疼,只怕再信错人。
厂里接了西班牙的快单,设计师沈桐被老板从杭州急调过来“救火”。二十七岁的他瘦高瘦高的,常年背着一台尼康F100相机,镜头磨得发白,像藏着许多故事。别人做设计先画图,他却先拍照——拍女工低头咬线头时专注的侧脸,拍断针扎进指腹时渗出的血珠,拍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布面上的光斑。这些照片洗出来贴在版房墙上,红底显影,像给每道伤口颁发了一枚小小的勋章。
那天中午,物流部送来一匹藏青色牛仔布,布头喷着“SAMPLE”的字样。沈桐抱着布直奔后车间,找到红儿的机位,语气云淡风轻:“这款要包18道3毫米明线,别人踩不出来,你试试。” 话说出口,心里却怦怦乱跳,天啊,真是个大美女啊。
红儿抬头,看见他白T恤领口被汗浸出一圈深色的地图,心里暗笑:又是这套借口。可她还是接了——计件工资,多做一步就多一步的钱。
衣车“哒哒哒”地响起来,机针在牛仔布上凿出细密的明线,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沈桐蹲在她脚边,拿粉笔在布面画记号,画着画着突然冒出一句:“你肩膀太薄,这裙子腰节得下移1.5厘米,不然会硌得慌。”
红儿没停手,声音里带着点防备:“我肩膀薄不薄,关你咩事?”
“我想让你穿得舒服。”
“工人只负责做,不负责穿。”
沈桐被噎住,却没走。等到午休铃响,车间空了,他从牛仔布里抽出一小块零头,三两下折成一只小小的纸鹤,翅膀里夹着一张铅笔写的字条:“今晚8点,成品仓。我把腰节改好了,你试试,只耽误十分钟。”
红儿把纸鹤攥在手心,又展开,再攥紧,最后撕成两半扔进废料筐——却留下了那小块牛仔布,布边的粉笔记号像一道不肯褪色的路标。
西班牙快单提前交货,全厂通宵赶工。凌晨两点,老板订了大巴送工人回家。红儿排在队尾,怀里抱着牛仔裙的半成品——她得回家锁最后一道扣眼,不然验货员不会签字。
大巴发动的瞬间,沈桐突然冲上来,晃了晃员工临时通勤卡:“我加班,回宿舍。”司机骂骂咧咧地让他上车。
车厢里没开灯,只有路灯的光斑每隔十几秒扫进来一次,在地板上投下流动的光影。红儿坐在倒数第二排,沈桐隔着过道坐下。车一颠,他递过来一只小小的手电筒:“用这个,不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