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儿没接,低头咬线。他又递过一颗绿色包装的薄荷糖:“含住,提神。”
“我不吃陌生人的糖。”
“那吃同事的。”他剥开糖纸,先含进自己嘴里,再把另一颗递过去。糖纸“沙沙”响,像深夜电台的背景音。红儿终究接了,薄荷糖在舌尖炸开一丝清凉,漫过了连日的疲惫。
六月下旬,台风“悟空”登陆。傍晚的暴雨横扫工业大道,厂部通知提前下班。红儿住的石溪村自建楼在巷尾,七层楼高,没电梯。她刚跑到巷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名字——沈桐,打着一把伞,怀里抱着用黑色塑料袋裹紧的相机。
“你回去也停电,不如去我那边冲个凉,我住5楼,有热水器。”
红儿停步,雨水顺着刘海往下淌,像给脸蒙了一层纱:“沈工,你们杭州仔都这么直接?”
“我不是杭州仔,是湖南仔,只是在杭州读过书。”
“湖南仔更拐。”她抬脚要走,沈桐却挡在前面,声音被雨水砸得七零八落:“红儿,我知道你怕什么。我大学退学,因为把系主任的相机摔了,他告我故意伤害。我躲在暗房三天三夜,不敢见人。我懂那种想逃却没地方躲的滋味。你可以慢慢走,我在旁边,陪你淋。”
说完,他退后一步,把伞递给她。红儿没接,径直冲进雨幕。沈桐站在原地,把伞扔在地上,任凭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白T恤,相机被高高举过头顶,像举着一盏很小的灯。
红儿跑到楼梯口,忽然回头——那盏“灯”在雨里亮着,沈桐的白T恤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她转身上楼,脚步踏得水花四溅,却知道那盏灯已经映进眼里,再也关不掉。
夜里11点,停电了。红儿点起蜡烛,锁完最后一道扣眼。打开窗,雨小了,远处工业大道的积水映着路灯,像一面弯曲的镜子。镜子尽头,宿舍楼门口,沈桐还站在原地——相机收起来了,他双手插兜,仰头望着她的窗户。脚边的水渍里漂着一小块绿色,是糖纸,还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
窗台上放着半截竹扁担,是沈桐上周给的,说她肩膀薄,扛不会勒伤。扁担中间有一行铅笔小字:“若你不敢靠岸,我就做那条永远不合拢的桥。”红儿用蜡烛火烤了烤,字迹被热气蒸得愈发清晰。她把扁担伸出窗外,让雨水冲刷,一遍又一遍——铅笔字没被冲掉,反而在黑夜里微微反光。
她深吸一口气,把扁担收回抵在胸口。那里,心脏跳得比衣车还快,却比任何一次都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