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沉盛大的洛阳是一条河水,而我们是水中重逢的鱼
深沉盛大的洛阳是一条河水,裹挟着红日初升的都市繁华,流向未知的命运渡口。八月的空气里弥漫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轻快,燥热仿佛偷懒未至,只留下满城松弛的蝉鸣。
顾望舒站在马路对面,塑料袋里的冰可乐凝出水珠,一滴一滴砸在柏油路上,像极了抢救室里心电图最后的嗡鸣。七天前,也是这个路口,也是这个时间——中午12点31分,那辆失控的货车如同命运的铡刀,斩断了他与父亲之间最后的对视。
而现在,他重生了。
身上的校服整洁如新,呼吸间没有血腥味,只有夏日草木蒸腾的清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纹路清晰,没有车祸时玻璃扎进的伤痕。时间被拨回了一周前,一切还未发生。
“哥哥,你看!”清脆的童声打断了他的恍惚。
一个小女孩追着蜻蜓从他身旁跑过,马尾辫在阳光下甩出金色的弧线。顾望舒的心脏骤停了一拍——是她,车祸发生时那个追蜻蜓的孩子。上一世,她与那辆电动车相撞的尖叫声,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声音。
电动车从路口拐角冲出,速度太快,车铃刺耳。
顾望舒的身体比意识更快。他扑过去抱住女孩滚向路边,手肘擦过地面火辣辣地疼。电动车急刹,车主慌忙下车:“没事吧?对不住对不住!”
“没事。”顾望舒淡然回答,扶起惊魂未定的小女孩。蜻蜓早已飞远,在空中划出一道逃离的轨迹。
口袋里的手机适时响起。
“喂,是望舒吗?”父亲顾明远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沉稳中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我临时要回河北处理工作,这几个月可能不回去了。你在洛阳好好的,好好学习……”
顾望舒握紧手机,指节发白。上一世这通电话没有接到,因为那时他已经躺在血泊中。而现在,父亲的声音真切地传入耳膜,带着活生生的温度。
“爸,”他声音有些哑,“你开车……小心点。”
挂断电话,顾望舒长长吐出一口气。塑料袋里的可乐还在滴水,提醒他此刻的任务——给校篮球队那群家伙带饮料。他拎起袋子,朝洛阳一中的方向走去。
校门口“洛阳第一中学”六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耀。蜩螗嘶鸣如潮水般涌来,池塘边的蜻蜓低飞,枯叶旋转下落,像极了抢救室里那些飘散的意识碎片。
顾望舒踏进校园的刹那,身体的剧痛感仿佛再度袭来。他扶住围墙,额头渗出冷汗。不是伤口疼——伤口早已随着重生消失——而是记忆的痛,是心电图归于平直时那种灵魂被抽离的虚无。
“队长!”远处传来呼喊。
篮球场的方向人声鼎沸。顾望舒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走向那片熟悉的喧嚣。他知道,那里有等他归来的队友,有不打不相识的对手,还有……那些尚未解开的心结。
重生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但命运从来不会轻易赦免任何人。他救下了小女孩,改变了父亲的行程,可有些东西——比如他与裴皓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真的能轻易修补吗?
顾望舒推开篮球馆的大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扑面而来。红蓝两队队员正在对峙,气氛剑拔弩张。他的出现像投入沸水的冰块,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快看,队长回来了!”红队有人高喊。
观众席上的女生们骚动起来,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嗡嗡声。而在场地中央,蓝队队长陈柏转过身,与顾望舒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陈柏抓起地上的篮球,手腕一抖,橘色的球体划破空气直飞而来。
顾望舒抬手稳稳接住。
“顾队,”陈柏挑起嘴角,笑容里带着熟悉的挑衅,“来一场?”
顾望舒掂了掂手中的篮球,皮革的触感真实得令人想要落泪。上一世死前,他最后触碰的医疗器械冰冷刺骨,而现在,这颗球带着夏日的温度,带着活着的实感。
他点了点头,放下可乐袋:“五对五,打满四节。”
“正合我意。”陈柏转身召集队员。
顾望舒走向红队休息区,队友们围上来七嘴八舌:“队长你怎么才来!”“可乐呢可乐呢!”“陈柏那家伙刚才可嚣张了……”
“安静。”顾望舒拍拍手,目光扫过每张年轻的脸。这些面孔他太熟悉了——上一世他死后,是这些人穿着黑色衣服参加他的葬礼,红着眼眶说“队长一路走好”。
现在,他们都还活着,笑着,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