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见了裴皓。
那人从教学楼前的小径走过,身边依然围着几个导演模样的人。裴皓低着头看手机,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峻。路灯一盏盏亮起,橘黄色的光晕染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疏离的金边。
顾望舒记得高一时的裴皓不是这样的。那时的裴皓会笑,会在打游戏赢了他时得意地挑眉,会在食堂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他,说“你打球累,多吃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那个夏天,从竞赛文档失踪,从他看见顾望舒电脑里的文件夹,从那场撕心裂肺的争吵开始的。
“顾望舒,”同桌的女生小声叫他,“这道题你会吗?”
顾望舒回过神来,看向女生指着的数学题。那是一道立体几何,需要空间想象力。他接过笔,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这里,连这条线,然后做这个面的垂线……”
他讲解得很耐心,女生听得认真。讲完后,女生红着脸道谢,顾望舒只是摇摇头,重新看向窗外。
裴皓已经不见了。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学生们如释重负地收拾书包。顾望舒动作慢,等他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时,教室里已经空了。关灯,锁门,走廊里只剩下安全出口标志幽绿的荧光。
下楼时,他听见楼梯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你就别犟了,这个角色真的很适合你。”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我说了没兴趣。”是裴皓,语气冷淡。
顾望舒脚步顿住,停在拐角处。从楼梯缝隙看下去,能看见裴皓被三个人围着,其中一个是知名导演,顾望舒在电视上见过。
“两千万粉丝的网红转型演员,这是多好的机会,”导演苦口婆心,“剧本你也看了,男三号,人设很出彩……”
“我要高考了。”裴皓打断他,“没时间拍戏。”
“高考算什么,只要你愿意,多少好大学抢着要你……”
“李导,”裴皓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说了,不拍。”
气氛一下子僵了。顾望舒看见导演的脸色沉下来,另外两个助理模样的人上前一步,像是要施压。
他几乎要迈步下去,但裴皓先动了。
“借过。”裴皓推开面前的人,径直朝楼梯走来。
顾望舒来不及躲闪,两人在楼梯转角迎面撞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楼梯间的声控灯因为寂静而熄灭,只有月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模糊的光影。顾望舒能看见裴皓眼中的惊讶,以及惊讶迅速褪去后浮上来的冰冷。
“听墙角?”裴皓嗤笑。
“路过。”顾望舒平静地说。
导演和助理追了上来,看见顾望舒时愣了一下。裴皓没再说话,侧身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渐渐远去。
“裴皓!你再考虑考虑!”导演喊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只得叹气离开。
顾望舒站在原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传来细微的刺痛感,不是伤口,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走出教学楼时,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将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吹过时,影子摇曳如水中藻荇。顾望舒朝校门口走去,却在路过那个熟悉的路口时,再次看见了人群。
这一次,他看见了躺在地上的老太太,看见了被指责的女演员,也看见了站在人群中的裴皓。
命运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将所有人拢向同一个节点。顾望舒深吸一口气,挤进人群。他听见老太太的哭喊,听见围观者的议论,听见导演焦急的解释。
然后他看见了裴皓转头看来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耐烦,有“怎么又是你”的烦躁,但深处,似乎还藏着一点别的什么。
顾望舒没有理会裴皓的质问,而是走向老太太,走向那场即将爆发的闹剧。
他知道,有些事避不开。就像重生救不了所有的遗憾,就像误会解不开所有的心结。但至少,这一次,他可以选择不再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