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皓没说话,只是将手机屏幕转向他。屏幕上,是一张翻拍的老照片,似乎是从什么纸质文件上拍下来的。照片里是两个男人的合影,背景像是一个高档餐厅的包间。其中一个男人年轻些,笑容略带拘谨,但眉眼神态,顾望舒一眼就认了出来——是他的父亲,顾明远。而另一个搭着他父亲肩膀、笑容满面、意气风发的男人,正是赵峰!
照片下方,还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小字:“与星途赵总达成初步意向,ST入股事宜,顾。”
顾望舒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彻骨的冰凉。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父亲的容颜在记忆中早已模糊,此刻却如此清晰地、以一种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式呈现,还与赵峰——那个差点害死裴皓、心如蛇蝎的人——勾肩搭背,谈笑风生!
“这……这是从哪里来的?”顾望舒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刚才那个匿名号码发来的彩信。”裴皓的声音冷得像冰,他盯着顾望舒,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还有一份文件,是你父亲名下的一家小型文化公司,三年前被‘星途’以极低价格收购的股权转让协议复印件。时间,就在我车祸前一个月。”
裴皓将手机里的其他图片翻给顾望舒看。那份协议条款苛刻,几乎是将公司拱手相送,而受益人正是赵峰。协议末尾,有顾明远和赵峰的签名。
“你父亲的公司经营不善,濒临破产,赵峰趁火打劫,用极低的价格吞并。而你父亲,为了得到一笔救命钱,或者别的什么好处,答应了赵峰的条件——帮他‘解决’掉我这个当时风头正劲、又不肯受他们控制的竞争对手?”裴皓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灼人的痛楚和失望,“所以,那场车祸,根本不是什么‘星途’单方面的阴谋,是你父亲和赵峰合谋?而你……”
他顿了顿,看着顾望舒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后面的话几乎说不下去,但眼神里的质问已经尖锐如刀:“而你,顾望舒,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你这些年陪在我身边,照顾我,帮我,是因为愧疚?因为你父亲是害我的帮凶?还是因为……你想替你父亲弥补,或者……监视我,确保我不会查到真相?”
“不是的!裴皓,不是这样的!”顾望舒猛地摇头,泪水夺眶而出,他急切地想要解释,但巨大的冲击让他思维混乱,语无伦次,“我爸爸……我爸爸不是那样的人!他……他怎么会……我不知道这些!我真的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张照片,也不知道什么公司,什么协议!”
“那你怎么解释这些证据?!”裴皓的情绪也激动起来,腰部的伤口因为动作牵扯传来剧痛,让他脸色更白,额角青筋跳动,“照片、协议,时间点都对得上!你父亲和赵峰有来往,他的公司被赵峰收购,就在我出事前!而你现在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顾望舒,我看着你长大,你从来不会对亲近的人撒谎,但这件事,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信任的堤坝,在接连的“证据”冲击下,终于彻底崩塌。怀疑、失望、被背叛的愤怒,还有对自身感情可能被利用的恐惧,如同失控的洪水,淹没了裴皓的理智。他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痛苦不堪的顾望舒,心中同样痛如刀绞,但那个“为什么”的疑问,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顾望舒看着裴皓眼中毫不掩饰的怀疑和痛楚,感觉自己的世界在寸寸碎裂。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不知道父亲和赵峰到底有过怎样的交集,不知道那份协议背后是怎样的故事。他只知道,自己珍视了这么多年、刚刚才敢于触碰的感情,以及裴皓对他的信任,都在这一刻,被那些不知真假的“证据”击得粉碎。
“我真的……不知道。”他最终只是无力地重复着,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裴皓,你相信我……”
裴皓别开脸,不再看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走吧。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这句话,比任何质疑和指责都更伤人。顾望舒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裴皓紧绷的侧脸和紧闭的双眼,像是要将这一刻的痛楚彻底刻进心里,然后,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冲出了病房。
房门被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病房里,只剩下裴皓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黯淡下来的天光。他缓缓抬起手,捂住脸,指缝间有湿热的液体渗出。愤怒、痛苦、猜忌、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害怕失去的恐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紧紧缠绕。
而冲出医院的顾望舒,漫无目的地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泪痕早已干涸,只剩下火辣辣的疼。父亲模糊的容颜,赵峰阴鸷的笑容,裴皓冰冷怀疑的眼神,还有那份该死的协议……所有画面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
他要查清楚。他必须查清楚。为了父亲可能蒙受的不白之冤,更为了……他和裴皓之间,那尚未开始便已濒临毁灭的一切。
夜色渐浓,城市的霓虹闪烁,照亮他苍白而决绝的脸。有些真相,哪怕鲜血淋漓,也必须亲手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