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阳光仿佛瞬间失去了温度，冰冷地凝固在空气中。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像是某种不祥的回响，在两人耳边嗡嗡作响。

顾望舒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颤抖，他看着裴皓，那双总是清澈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惊骇、茫然、被巨大污名击中的痛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即将失去什么的深切恐惧。

裴皓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指尖冰凉。那个经过处理的电子音，那句指向性极其明确又恶毒无比的“提示”，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凿穿了他刚刚构建起的、关于信任与未来的脆弱图景。

顾望舒的父亲……姓顾。

他努力在脑海中搜索关于顾望舒父亲的信息。很少，非常少。只知道他父亲在顾望舒转学后就去外省了，似乎是在那边有工作，但是顾望舒很少提及，他母亲也对此讳莫如深。一个已经离开家乡多年的人，怎么会和当年那场针对自己的车祸扯上关系？还是说……那个人？或者，背后有更深的隐情？

“不是我……”顾望舒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摇着头，像是要甩掉那个可怕的指控，“裴皓，你知道的，我爸爸他……”

“我知道。”裴皓打断他，声音嘶哑。他看着顾望舒苍白的脸和眼中清晰可见的痛楚，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酸又疼。理智告诉他，这极有可能是赵峰残余势力，或者别的什么人的离间计，目的就是让他们在最后关头自相猜忌，功亏一篑。但情感上，那个声音带来的寒意和猜疑，却如同附骨之疽，不受控制地滋生蔓延。

他想起车祸前，顾望舒似乎并没有特别强烈地反对他去取那个牡丹瓷；想起车祸后，顾望舒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背后，是否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想起他对自己私下调查车祸的欲言又止，以及他总能先一步发现某些线索的敏锐……这些原本被解释为关心和细心的细节，在此刻被恶意涂上另一种色彩后，显得如此可疑。

“我相信你，望舒。”裴皓艰难地开口，试图驱散自己心中升腾的阴霾，也安抚眼前显然受到巨大冲击的顾望舒，“这肯定是有人故意挑拨。赵峰刚倒，他的同伙或者别的什么人，不想让我们好过。”

顾望舒紧抿着嘴唇，点了点头，但眼神里的惊惶并未完全散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低声道：“我爸爸……他一直是做生意的，后来出了事，家道中落，他才离开家乡的。我妈妈很少提他，说他是个……失败者。”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压抑的哽咽，“他不可能……不可能和‘星途’，和赵峰那种人有关系，更不可能……害你。”

裴皓伸出手，想去握顾望舒的手，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时，又顿住了。那个匿名电话带来的猜忌如同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他最终只是拍了拍顾望舒的肩膀，动作有些僵硬。

“别想了。等警方查清楚，一切都会水落石出。你爸爸……也会清白的。”裴皓说着，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无力。

接下来的几天，气氛变得微妙而尴尬。顾望舒依旧每天来医院，照顾裴皓的饮食起居，帮他复健，但两人之间的话变少了。常常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医疗器械规律的滴答声，或者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目光偶尔相遇，又迅速分开，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底那份欲言又止的疑虑和挣扎。

裴皓开始暗中观察顾望舒。看他为自己倒水时微微颤抖的手，看他整理物品时偶尔的失神，看他坐在窗边看书时，目光却长久地停留在虚空某一点。这些细微的异样，在猜疑的滤镜下，都被放大、扭曲，变成某种“心虚”或“秘密”的证据。

同时，那个匿名电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毒种，不断发酵。裴皓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过去的一切。顾望舒父亲神秘的离开，顾家隐约透露出的、似乎曾经富裕而后骤然困顿的背景……这些原本与他无关的细节，此刻都蒙上了可疑的色彩。他甚至私下用手机搜索了很久以前的本地新闻，试图找到关于顾家、关于顾望舒父亲的任何蛛丝马迹，但一无所获。时间过去太久，或者，有人刻意抹去了痕迹。

警方那边对赵峰案的调查在深入推进，但关于“匿名举报人”和“神秘电话”的来源，却进展缓慢。技术部门追踪那个打给裴皓的号码，发现是经过多重加密和跳转的虚拟号码，无法定位。而那个最早向警方提供关键线索和预警的匿名者，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赵峰在审讯中只承认了“星途”公司涉及的不正当竞争、偷税漏税、商业贿赂等罪名，对于三年前策划车祸谋害裴皓一事，却坚决否认，声称那份“市场出清”方案是下属私自拟定，他毫不知情，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至于“货郎”司机，依旧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案件似乎陷入了僵局。真凶仿佛就在眼前，却又隔着一层捅不破的窗户纸。

这天下午，顾望舒因为学校模考，来得比平时晚了些。他推开病房门时，看到裴皓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眉头紧锁，脸色异常难看。

听到开门声，裴皓猛地抬起头，看向顾望舒的眼神极其复杂，混合着震惊、愤怒、痛苦，还有一丝冰冷的审视。

“怎么了？”顾望舒心头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