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远文化”旧工作室的地址,在顾望舒记忆中只有一个模糊的方位——老城区边缘,靠近曾经的货运站。那片区域几年前纳入了旧城改造计划,很多老建筑都被推平,建起了崭新的住宅小区或商业广场。
顾望舒凭着母亲多年前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和印象中的街景,在晨光中穿梭于半是废墟、半是新楼的街区。推土机的轰鸣声、建筑工人的吆喝声、飞扬的尘土,构成了这里的主旋律。他问了几位看起来像是老住户的人,但提起“明远文化”或“顾明远”,对方都是茫然摇头。时间过去太久,城市变化太快,一个小公司的痕迹,轻易就被时代的浪潮抹平。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去相关部门查询旧档案时,在一个即将被拆除的老旧印刷厂门房外,他遇到了一位戴着老花镜、正在晒太阳的门卫大爷。大爷耳朵有点背,顾望舒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
“顾明远?”大爷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哦……那个搞文化公司的顾老师?是不是瘦瘦高高,戴个眼镜,说话文绉绉的?”
顾望舒的心猛地一跳,连忙点头:“对对!您认识他?”
“认识谈不上,他以前租的办公室,就在这印刷厂后面那排红砖楼里,三楼。他公司关门后,那地方空了很久,后来好像被什么人接手了,我也记不清了。”大爷指着不远处一栋外墙斑驳、爬满枯藤的三层旧楼,“不过那楼也要拆了,就这几天的事,里面早就搬空了。”
顾望舒道了谢,快步走向那栋红砖楼。楼里果然已经人去楼空,楼梯间堆满垃圾,墙皮剥落,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霉菌的气味。他凭着直觉走上三楼,走廊两侧的门大多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最里面的一间,门牌早已不见,门虚掩着。顾望舒推门进去。房间不大,采光很差,地上散落着废纸和破损的办公家具。窗户玻璃碎了一块,冷风飕飕地灌进来。
看起来,这里和其他被废弃的房间没什么两样。顾望舒有些失望,正打算离开,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墙角一个歪倒的铁皮文件柜。柜子后面,似乎露出一点不同颜色的边缘。
他费了些力气将沉重的文件柜挪开一点。后面墙壁的下方,有一块墙皮明显与周围不同,颜色稍新,边缘有细微的撬动痕迹。他蹲下身,用手指沿着边缘摸索,发现那是一块可以活动的水泥砖!
心脏骤然狂跳起来。他小心翼翼地用找到的半截铁尺撬动砖块边缘。砖块松动了,他将其轻轻取下。后面是一个不大的墙洞,里面放着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物体。
顾望舒屏住呼吸,将油布包取出,拂去上面的灰尘。油布包入手颇有分量。他走到窗边有光的地方,一层层打开油布。里面是一个硬质的黑色文件夹,以及一个老式的、已经停产的便携式录音笔。
他先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份更详细的、关于“明远文化”与“星途传媒”合作(实为吞并)过程的记录,包括一些原始合同草稿、会议纪要复印件、以及父亲手写的对赵峰种种不合理要求的驳斥与质疑。其中一份文件,是父亲暗中记录下的、与赵峰一次关键谈话的要点,时间赫然在父亲去世前三个月。要点中提到,赵峰要求父亲利用其“本地文化人”的身份和资源,为“星途”即将进行的一项“重要市场调整”提供“舆情掩护”和“本地关系疏通”,并暗示如果配合,可以减免部分债务,否则“后果自负”。父亲在记录旁用红笔重重地写了两个字:“勿从!”
另一份文件,则是一份名单和资金往来记录的复印件。名单上是一些代号或化名,其中一个代号旁边标注着“货运,可处理特殊需求”,后面跟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行小字:“赵直接联系,危险,勿近。”而资金记录显示,在裴皓车祸前大约两周,有一笔五十万的款项从“星途”的一个隐秘账户,汇入了一个海外匿名账户。
顾望舒的手开始发抖。他强忍着翻涌的情绪,拿起了那只老式录音笔。电池早已耗尽,但他来时为了查询旧资料,刚好带了一个万能充电宝和几种接口的转换线。尝试了几次后,录音笔的指示灯微弱地亮了起来。
他按下播放键。一开始是滋啦的电流声和模糊的环境音,然后,父亲顾明远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带着疲惫和压抑愤怒的声音响了起来,似乎是在与人通话:
“……赵总,你上次提的那件事,我明确告诉你,不可能。我顾明远是没什么本事,公司也快垮了,但我做人还有底线!你说的那个年轻人(指裴皓),我看过他的视频,有灵气,是真心在做宣传洛阳文化的事,跟我们当年想做的一样!你让我去帮你对付他?还用什么‘意外’?你这是犯罪!”
短暂的沉默,对方显然在说话,但录音笔只录到了父亲这边。
“……威胁我家人?赵峰!你别太过分!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就剩下老婆孩子!你要是敢动他们一根手指头,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都抖出来!……对,我是留了一手!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我告诉你,你让我签的那些东西,你私下那些勾当,我都记着呢!东西我藏好了,要是我们一家出了什么事,自然会有人把它送到该送的地方!”
录音到这里中断了,似乎是父亲愤怒地挂断了电话。接下来的几段录音,时间更晚,是父亲一个人的自言自语,声音更加疲惫、沙哑,充满了绝望和挣扎:
“……怎么办……慧芳和望舒……赵峰就是个疯子……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报警?证据不足,他又手眼通天……逃?能逃到哪里去……难道真的只能……”
“……不行,我不能连累她们……或许……只有我‘消失’,赵峰才会放过她们?可公司那些账,那些被迫签的东西……会不会反而成了把柄,以后用来要挟慧芳和望舒?我得想办法……把真的证据留下来,把假的……处理好……”
最后一段录音,声音非常轻,仿佛父亲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东西……藏好了……钥匙……在老地方……希望……永远用不上……慧芳,望舒……对不起……爸爸……爱你们……”
录音结束。
顾望舒早已泪流满面,他紧紧攥着录音笔和文件夹,指节泛白。真相残酷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父亲不是同谋,而是最早看清赵峰真面目、并试图反抗的受害者!他为了保护家人,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甚至可能……他的“郁郁而终”,是否也与赵峰的逼迫有关?而父亲留下的这些证据,是他用挣扎着为家人、也为真相筑起的最后一道防线。
那个“老地方”的钥匙……顾望舒想起铁盒里那几把不起眼的旧钥匙。其中一把造型奇特的黄铜钥匙,他一直不知道是开什么的。
还有,父亲在录音里提到“把假的……处理好”。那份股权转让协议,还有那张合影……会不会就是父亲为了迷惑赵峰、或者为了在不得已时交出以换取家人平安,而被迫签下的“假东西”?但赵峰后来利用这些“假东西”,伪造了更“完善”的证据链?
纷乱的线索在顾望舒脑海中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心碎却清晰的轮廓:父亲是清白而勇敢的。他留下的,是洗刷污名的铁证,也是指向赵峰谋杀(至少是逼迫致死)和买凶伤人的直接证据!
他必须立刻把这些交给警方!交给裴皓!
顾望舒擦干眼泪,将录音笔和文件夹重新用油布包好,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父亲留下的最后嘱托和温暖。他冲出废弃的办公楼,朝着警察局的方向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