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阳光终于穿透了连续多日的阴霾,洒在古老的洛阳城上。春意已深,路旁的柳树抽出嫩绿的新芽。
在市公安局,接待他的恰好是负责赵峰案的那位警官。听完顾望舒急促的讲述,看完他带来的文件,听完录音笔里的内容,警官的神色变得极其严肃。他立刻安排技术部门对录音笔和文件进行鉴定,并加派人手,根据新线索重新梳理赵峰案,特别是追查那个海外匿名账户和代号“货运”人员的下落。
“这些证据非常重要,如果鉴定为真,不仅能够彻底洗清你父亲的嫌疑,还能成为指控赵峰涉嫌胁迫、敲诈勒索,甚至可能涉及更严重刑事犯罪的关键证据。”警官郑重地对顾望舒说,“你父亲……是一位令人尊敬的人。”
顾望舒红着眼睛点了点头。此刻,他心中充满了为父亲正名的激动,但更迫切的,是想见到裴皓。
征得警方同意后,他拿着相关证明的复印件和录音的备份,再次来到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时,裴皓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发呆。几天不见,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神空洞而疲惫。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看到是顾望舒,瞳孔微微一缩,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那是防备和疏离的姿态。
顾望舒的心刺痛了一下,但他没有退缩。他走到病床前,将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裴皓手边的被子上。
“裴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平静,“我找到了我爸爸留下的东西。你看完,听完,再决定要不要信我。”
裴皓的目光落在那熟悉的防水油布包上,又抬眼看了看顾望舒红肿却异常坚定的眼睛。沉默了几秒,他伸出手,拿起了文件夹。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裴皓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顾望舒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裴皓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冰冷怀疑,逐渐变为凝重、震惊、难以置信,最后定格为一种混合着巨大愧疚和痛楚的复杂神色。当他拿起那个连接着充电宝的录音笔,按下播放键,听到顾明远那充满愤怒、绝望、却最终充满父爱和责任的声音时,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眼眶瞬间通红。
录音播放完毕。裴皓低着头,久久没有动作。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对不起……”良久,裴皓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望舒,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更不该……那样想你爸爸……”
他抬起头,泪水终于滚落下来,滑过苍白的脸颊。“他……他是为了保护你们……他甚至还试图……保护我……”想到自己之前对顾望舒父亲的恶意揣测,裴皓只觉得无地自容,心如刀割。
顾望舒的眼泪也再次涌了出来,但他却摇了摇头,伸出手,轻轻覆在裴皓没有输液的那只手上。“不是你的错。是赵峰太狡猾,太恶毒。他用假证据,利用了我们之间的信任。”
裴皓反手紧紧握住顾望舒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最后的浮木。“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差点……差点就失去了你……”
所有的猜忌、隔阂、伤害,在这一刻,被汹涌的真相和澎湃的情感冲垮、融化。两人相顾流泪,却不再有绝望,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失而复得的珍重,以及对逝去长辈的深深敬意与悲痛。
“我会帮你爸爸正名。”裴皓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用我所有的力量。还有赵峰,他欠你爸爸的,欠我的,欠所有被他害过的人的,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顾望舒用力点头。阳光透过窗户,暖暖地照在两人紧握的手上,也照亮了床头那份沉甸甸的证据。
接下来的日子,警方根据顾明远留下的线索,迅速取得了突破。那个海外匿名账户被成功追踪,资金流向最终指向赵峰的一个亲信。同时,通过技术手段和排查,找到了当年与代号“货郎”有过接触的中间人。在强大的心理攻势和部分证据面前,中间人崩溃,供出了赵峰指使其雇佣“货郎”制造车祸、意图杀害裴皓的犯罪事实。虽然“货郎”本人依旧在逃,但主犯赵峰的故意杀人罪(未遂)罪名,已然铁证如山。
案件轰动全国。赵峰及其犯罪团伙被连根拔起,牵扯出的非法勾当触目惊心。裴皓作为受害者和重要举报人,受到了广泛的同情和支持,形象彻底扭转,甚至被赋予了更多的社会责任感。但他却做出了一个让很多人意外的决定——无限期暂停所有商业活动和娱乐圈工作,专心复健,并协助相关部门进行后续事宜的处理。
顾望舒的父亲顾明远被迫害离开的真相也被公之于众,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同情和对文化创业者处境的反思。顾明远被迫签下的那些不平等协议被法律判定无效,“明远文化”的名誉得以恢复。顾望舒和母亲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接父亲回家。
春天真正降临洛阳时,裴皓已经可以靠着拐杖慢慢行走。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他和顾望舒再次来到了丽景门。
城楼依旧巍峨,老街依然热闹。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暖洋洋的。游客如织,但很少有人认出这个穿着简单卫衣、拄着拐杖、面容平和的年轻人,就是曾经掀起过惊涛骇浪的裴皓。
两人慢慢走着,穿过熟悉的巷弄,偶尔在某个小吃摊前停下,分享一份热气腾腾的食物。没有镜头,没有粉丝,只有彼此陪伴的宁静。
“以后有什么打算?”顾望舒问。他刚刚结束了高考,成绩优异,报考了本省一所顶尖大学的中文系。
裴皓停下脚步,望着城楼下流淌的洛河水,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金光。“先把腿彻底养好。然后……可能会去读书,学点真正想学的东西。或者,用另一种方式,继续拍洛阳,拍真实的生活,不为流量,只为记录。”他转过头,看着顾望舒,目光温柔而坚定,“当然,是和你一起。”
顾望舒笑了,笑容清澈而明亮,如同这洛阳的春日阳光。“好。”
他们登上城楼,凭栏远眺。整座洛阳城沐浴在明媚的春光里,牡丹即将盛放,厚重的历史与鲜活的生命力在此交融。曾经的迷雾已经散尽,虽然伤痕犹在,前路也未必一帆风顺,但他们已经握紧了彼此的手,也握紧了面对未来的勇气。
春深似海,归途已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