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琳曼赶紧朝身后呼唤了声。

少年的身影从光线昏暗的地方走出，他在今天家长会中代表高二学生发表演讲，所以身着黑色正装，身形轮廓被衬得高挺颀长。

计瑜生礼貌地说了声“林老师好”，视线从陶珞脸庞掠过。

陶珞目光察觉，不自在地轻咳两声。

林华芳看到计瑜生，显然很惊讶，打量了他好几眼，笑意攀上脸颊：“计瑜生长的真高，我现在都得仰着头才能看你了。长得也越来越帅了，成绩还那么好，肯定很受同学老师欢迎吧！”

林华芳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对计瑜生的夸赞和欣赏。

计平光笑说：“上一次林老师和您女儿与我们聚餐的时间还在他小学六年级。”

江琳曼大致算了算，“已经七年没见过了。瑜生，你还记不记得林老师的女儿？”

陶珞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慌张。

林华芳也说：“好像确实很久没有见过了，陶珞，还认不认识这个哥哥？你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们还去过他家里吃饭，现在你们都一个高中了，平常也应该能经常碰面吧？”

“没有……”

陶珞喃喃，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林华芳皱眉：“什么？”

陶珞心率急剧飙升，咽了口唾沫，急忙解释说：“我……我的意思是，隔的时间太久了，我确实……记不太清了……”

林华芳表情迅速冷了下来。

计平光哈哈大笑两声：“两个小家伙都这么久没见过，记不清很正常。而且陶珞的变化很大，我也都快认不出来了，没关系，都是小问题，以后多熟悉熟悉就行。”

他轻松化解了尴尬一瞬的气氛，场面再度热络起来，林华芳客套地笑了笑，而后低声对陶珞说：“你跟我过来一下。”

陶珞身体僵直，跟着林华芳往外走。

卫生间旁边基本没什么人，也是在这个时候，林华芳开始责骂起来，那嗓音狠厉得能在狭小的室内听见回音。

“你刚才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在他们面前说自己和计瑜生不熟悉，你难道忘了以前去他家吃过饭？这样说话真的很没礼貌，一点也不给别人面子！”

陶珞静静地挨着斥责，低眸不言。

她说这话完全是应激反应的后果，如果不是林华芳原先怀疑她早恋，她也不会违心说出这种伤人的言语。

“我虽然早就不教计瑜生了，但我们和他家从来都没有真正断开联系。”林华芳扶额，“他弟弟现在读三年级，在我的班。以后我们和他们家的沟通次数只会越来越多，就算你真的和计瑜生这个哥哥不熟，你也不能冷漠无情地说不记得人家，这样显得很没情商！是个人听了都会觉得寒心！”

陶珞轻声道了个歉。

林华芳叹气：“跟我道歉做什么，你要做的不是道歉，趁现在赶紧和计瑜生还有叔叔阿姨他们熟悉起来，这是基本的礼貌素养。”

陶珞应了声是。

“回去吧，他们还在等我们。”

…

回到音乐厅内，计平光江琳曼还在原来的位置，和陶斌聊着天。

计瑜生已经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陶珞四处望了望，目光很快就在前排的某个位置上锁定一人影。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趁别人不注意，伸手把计瑜生从座位上捞了起来，而后拽着他往旁边一个方向走。

厅内光线不亮，想要找个隐秘说悄悄话的地方，实属不易。陶珞寻思半晌，终于找到一处厚墙，正要躲进去，身后被她拉着的那个人却在这时挣开了她的手。

陶珞回头：“怎么了？”

“你不是不认识我吗。”计瑜生不咸不淡地说着，低头整理被她扯皱的袖口，“还拉拉扯扯的做什么。”

“……”

陶珞斟酌了下，“我刚才、说的话确实有点伤人。抱歉。”

计瑜生微抬眼睫。

“但我这么说不是没有原因的。”陶珞紧接着解释，“你知道的，我妈在我初中的时候就警告过我……不要早恋，前两个星期我们差点就被教导主任抓住，而且在刚才，我妈看了我的成绩单，怀疑我不务正业在谈恋爱……我真的很怕会被看出来什么。”

说着，她抬头，对上他的眼眸，“我们两个，在家长们眼里已经七年没有见面了，如果我说和你很熟，岂不是很奇怪……”

计瑜生深黑如古潭的眼瞳静静地定在她脸上，停顿良久，说道：“不用想太多。一个普通的见面场合而已。”

陶珞轻点了点头：“我确实草木皆兵了。”

沉默许久。

“不过你觉得我们两个，”计瑜生又说，“现在在谈？”

“？”

陶珞双目圆睁：“当然不是！！”

刚否认完，又觉得这个对话似曾相识。

她记起来了，初中的时候和计瑜生产生过流言，当时他也是这样引入这个话题，并且对她安慰和开导的。

“所以心慌什么。”计瑜生说，“没有人会一开始把我们往那个方向想。你就先把自己给打败了。”

陶珞本来心绪躁动不安，马上沉静下来。这次算是在他的话中体会到，什么叫做欲盖弥彰。

“我……知道了。”陶珞扬起头，目光不在躲避，“我们回去吧，叔叔阿姨还在等我们。”

两人走回原先的位置，家长们还在畅聊，江琳曼见他们两人回来了，笑着说：“你们刚才去哪了？”

陶珞顿了声：“就、我和他打了个招呼，熟悉了一下。”

计瑜生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也附和：“对。熟悉了一下。”

江琳曼挺高兴：“这就对了嘛，你们以前在一个小学，现在又在同一所高中，肯定不会特别生疏。瑜生，你这个做学长的，以后有时间就多照顾一下妹妹，陶珞学习上如果有不会的问题，你要经常多帮助一些。”

计瑜生不轻不重地嗯了声，近乎不带任何犹豫。

计平光有些意外地偷瞄计瑜生，这个大儿子在自己印象里向来讨厌麻烦，刚才他答应得太过爽快，实在一反常态。

林华芳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了片刻，开口说道：“计瑜生平常学习那么忙，怎么可能有时间照顾别人啊。”

江琳曼说：“这些都是应该做的，林老师太客气了。”

林华芳笑笑，没再多说。

…

家长会时间过得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忙碌的几个小时流淌过去，林华芳找陶珞班主任分析了一下成绩，完毕后走到校门口，临走前又对陶珞唠叨了几句。

“老师说你所有科目成绩都很平均，没有拔尖的强项，但也没有偏科。”林华芳有些焦急，“这种情况往往最复杂，你不知道自己哪科厉害，等高二选科你该怎么办？到时候又怎么在高考的时候脱颖而出？”

陶珞斟酌片刻后说：“……还有半年时间考虑。”

林华芳皱着眉头思索几秒，“我看女孩子普遍学文，你如果实在不清楚自己的强项，就把时间多花在政史地这几个科目上。”

“嗯。”

“对了，还有一件事。刚才在音乐厅，计瑜生妈妈说让计瑜生以后多照顾你，这些都是客套话，你不要当真，更不要去麻烦人家。”林华芳说，“而且计瑜生应该有喜欢的人了，你一个女孩子，和他相处时礼貌归礼貌，但该避嫌的还是得避嫌。”

陶珞心脏狠狠一缩，猛然抬头：“什……么有喜欢的人？”

“他初中的时候不是经常和某个女生一起上下学吗。”林华芳看着她，“这种八卦都传到我耳朵里来了，你怎么会对这种事情不知情？”

陶珞微微垂眸，思绪被拉回初一时的那个夏天。

林华芳带着她去聚餐，餐桌上，李欣然作为计瑜生的同班同学，偶然向众人提起了这个话题。林华芳就是在这个时候知道的。

见她迟迟不说话，林华芳上下打量她几眼：“我说计瑜生有喜欢的姑娘，你反应为什么这么大？”

一句话再度激起浪花，陶珞只觉天荒预坠，心跳快得近乎让她窒息。

她向来逃不过妈妈的法眼，小时候是，现在也是。

到头来还得强迫自己冷静：“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觉得震惊罢了。”

被林华芳静静注视的那几秒，陶珞后背再度浸出一层薄汗，被即将入秋的风一吹，瞬间带起嗖嗖凉意。

校门口保安已经开始催促家长尽快离场，林华芳最后也没多说什么，只叮嘱了句：“好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不该想的东西别想。”

陶珞低声应付了几句，就把爸妈送走了。

耳根子终于清净下来。

陶珞垂着眼睛看地面，眸光呆滞。

但林华芳的话仍在耳边嗡鸣飘荡，桎梏她的神经。

——不该想的东西，别想。

可计瑜生……他不是东西。

他是个实实在在的人。

她喜欢的人。

学业与想他之间，并不矛盾。

她有信心和能力做到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