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怀的家里,晚餐时分。餐桌上的气氛有种微妙的滞重。电视里播着无聊的广告,碗筷碰撞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由于年纪大了,爷爷奶奶也已经离世,父母也将义乌的生意转出去了,搬到杭州和儿子住在一起。周母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儿子碗里,目光在他瘦削了不少的脸上停留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尽量放得和缓:“慕怀,今天在市场碰到你李阿姨,又问起你……个人问题。”
周慕怀夹菜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把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妈知道你心里苦,清涵那孩子……”周母声音哽咽了一下,“妈也心疼。可这都五年了,人总得往前看不是?你总不能一辈子……”
“妈。”周慕怀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疲惫的、不容置疑的抗拒,“吃饭吧。”
周母看着他低垂的眼帘和紧抿的嘴角,知道儿子那根紧绷的弦还在,碰不得。她叹了口气,换了种方式,语气更小心了些:“我不是逼你。就是……佳柠那孩子,这些年,我们都看在眼里。她对你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么好的姑娘(他们此时仍不知她是赵总女儿),人品好,工作能力又强,对你更是没话说。就算……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人家姑娘想想吧?女孩子的青春,能有几年?”
周慕怀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抬起头,看向母亲,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妈,我的心里,已经葬着她了。”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费力地挤出来,“那里是满的,也是空的。装不下别人,对谁都不公平,尤其是对佳柠。”
“可……”
“我会和她说清楚。”周慕怀放下筷子,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可能的决绝,“不能再让她……耽误下去了。”
周母张了张嘴,看着儿子眼中那片荒芜的、不容侵犯的领地,最终所有劝说的话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她知道,儿子心里那座坟茔,积雪太厚,冰封太久,旁人暖不化,也靠近不得。
又是加班后的夜晚,街灯次第亮起。还是公司对面那家熟悉的小饭馆,灯光暖黄,空气中弥漫着家常菜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油烟香气。他们常坐的靠窗角落位置。
周慕怀点了几个常吃的菜,冯佳柠安静地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她隐约感觉到今晚的气氛不同以往,师父主动约饭,眼神却比平日更显疏离和沉重。
菜上齐了,周慕怀却没怎么动筷子。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词句。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邃。
“佳柠,”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有件事,想跟你谈谈。”
冯佳柠心口莫名一紧,抬起眼,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嗯,师父你说。”
周慕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清晰的愧疚和一种狠下心来的坦诚:“这些年,谢谢你。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你都帮了我太多。清涵走后,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他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说这些没有意义,“总之,谢谢你。”
冯佳柠的手指在桌下蜷缩了一下,脸上依旧维持着微笑:“师父,你说这些干嘛,我是你徒弟,应该的。”
“不只是徒弟。”周慕怀打断她,语气加重了些,“你的心意,我其实……能感觉到一些。我妈今天也提了。”
冯佳柠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僵硬,心跳漏了一拍。
“佳柠,”周慕怀看着她,眼神里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不容转圜的决绝,“我必须跟你说清楚。我……”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力气,“我的心,从清涵离开那天起,就跟着一起埋葬了。”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而缓慢地刺入冯佳柠的心脏。她感到一股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但她没有移开目光,甚至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完全消失,只是那笑容变得苍白,失去了温度。
“对不起,”周慕怀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真诚的、却也残酷的歉意,“你是个特别好特别好的女孩,值得最好的一切。但我……给不了你任何东西,除了可能永远也走不出来的阴影和辜负。我不想再耽误你了,真的。你应该有更好的、完整的感情和未来。”
饭馆里人声嘈杂,邻桌的欢笑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冯佳柠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周慕怀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却又仿佛隔着一片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