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眼中那片明明白白的、为她划出的禁区和无法逾越的鸿沟,看着他如释重负般吐出这些话后的沉重与愧疚,忽然觉得这一切痛得令人想哭。她凭什么难过呢?他从未给过她承诺,甚至连一丝暧昧的暗示都没有。一直都是她,默默地、一厢情愿地,想飞跃他内心的千山万水,试图靠近他那座被冰雪封存的孤岛。
自尊心在那一刻,像最后一道脆弱的堤坝,猛地筑起。她不能哭,不能失态,不能让他看见她溃不成军的样子。那点可怜的、骄傲的体面,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于是,她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周慕怀,露出了一个甚至可以说得上轻松、还带着点调皮的笑容。这个笑容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以至于嘴角都有些微微颤抖。
“师父,”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调侃,“你想多了吧?”
周慕怀愣住,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冯佳柠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水温似乎有点烫,但她浑然不觉。“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我师父,是我敬重的前辈和领导,也是……清涵姐最爱的人。”她语气自然,眼神清澈,“我照顾你,陪你去扫墓,是不想清涵姐在天上看着难过。至于别的……”她笑了笑,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缥缈,“你真的误会了。”
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下已经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帮助她维持着清醒和表面的平静。
“其实,”她微微垂下眼帘,又抬起,目光投向窗外朦胧的夜色,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诉说一个遥远的秘密,“我心里……也有一个要飞跃千山万水去爱的人。只是那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顿了顿,转过头,重新看向周慕怀,笑容变得有些无奈,有些自嘲:“所以,师父,你真的不用担心我。我们……算是同病相怜吧?都在等一个可能等不到的人。”
周慕怀彻底怔住了。“原来……是这样。”他喃喃道,紧绷的肩线不易察觉地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却也带着苦涩的笑容,“对不起,是我唐突了,误会了你。我……我真的很抱歉。”
“没事啦,”冯佳柠摆摆手,笑容灿烂,眼睛却飞快地眨了几下,似乎想逼退什么,“说开了就好。快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菜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味蕾似乎失去了功能,尝不出任何味道,只有一片麻木的苦涩。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碗里的米饭,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直直坠入碗中白米饭的中央,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紧接着,是第二滴。她死死地咬着筷子,用力到牙龈发酸,拼命抑制住喉咙里翻涌的哽咽和更汹涌的泪意。不能抬头,绝对不能抬头。
周慕怀看着她低垂的头颅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他想,她一定是想起了她心里那个“很远很远”的人吧?自己刚才那番话,一定勾起了她的伤心事。他真是……太混蛋了。
“佳柠,我……”他想道歉,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
“师父,这个红烧肉今天烧得真不错,你尝尝。”冯佳柠却忽然抬起头,打断了他,脸上除了眼圈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笑容依旧明净,甚至还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碗里。只是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灯光下微微闪动,像碎掉的星辰。
周慕怀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她强撑的笑脸,看着她眼中那拼命压抑的破碎光芒,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只能低下头,闷声应了一句:“好。” 然后,食不知味地,吃下了那块她夹来的红烧肉。
这顿饭的后半程,在一种看似轻松、实则更加窒息的沉默中结束。冯佳柠的话比平时多了些,不停地找着无关紧要的话题,点评菜色,说起公司趣闻,笑声也比平时清脆。可那笑声,却像易碎的玻璃,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离开饭馆时,夜风很凉。冯佳柠快步走向自己的车,背对着周慕怀挥了挥手:“师父,路上小心!明天见!”
周慕怀站在原地看着她几乎有些仓促的背影,心中那份刚刚获得的“释然”,不知为何,变得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透不过气。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他又无法确切地指出哪里不对。
而冯佳柠在坐进驾驶室、关上车门的瞬间,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软在方向盘上。伪装了一晚上的坚强面具轰然倒塌。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有肩膀剧烈地、无声地颤抖着。
车厢内一片黑暗寂静,只有她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泣声,和窗外冷漠流动的城市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