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午后，阳光已经懒洋洋地偏西了，才慢吞吞地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房间。

安楚言是被喉咙的干渴叫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感觉脑袋沉得像灌了铅。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意识才像沉在水底的鱼，一点点浮上来。

周日了，是最后一天。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又漫上一阵无力的茫然。他昨天想了什么？好像想了挺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思绪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乱糟糟地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他坐起身，抓了抓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窗外传来隐约的鸟鸣，清脆却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暗着，安楚言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过来。解锁，微信，陆景行的对话框——备注已经改成了“臭流氓”，安安静静地躺在置顶位置。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电话前，陆景行发的那个“没安排”。

没有新消息。

安楚言盯着那只浅棕色的小猫头像，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昨天电话里，陆景行说今天要见面，要给答案。可现在都快下午了，这人连条消息都不发？

他又开始烦躁了。

把手机扔回床头柜，安楚言赤脚走到卫生间。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他稍微清醒了些。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有些肿，眼下青黑淡了点，但脸色依旧苍白。头发因为睡了一夜又没打理，翘得更加放肆，有几缕还顽固地立在头顶。

安楚言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然后叹了口气。

他慢吞吞地刷牙，慢吞吞地洗脸，慢吞吞地擦干。每一个动作都拖得很长，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拖延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只要不出这个门，就不用面对那个问题。

从卫生间出来，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水杯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瞬间涌进来，晃得他眯起眼睛。

街道上人来人往，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有老人在散步，有小孩在嬉闹，有情侣牵着手慢慢走。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安宁。

安楚言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忽然觉得有点孤独。

在这个系统世界里，他好像真的只有一个人。梁又算朋友，但那种友情建立在虚假的背景设定上；陆景行……陆景行更复杂，复杂到他现在根本理不清。

他喝光杯里的水，把杯子放到餐桌上。肚子适时地叫了起来，提醒他该吃饭了。但他一点胃口都没有，只是懒洋洋地瘫回沙发上，打开电视。

屏幕亮起，正在播一部老电影。黑白画面，台词是听不懂的外语，字幕滚动得很快。安楚言盯着看了几分钟，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又开始自动播放这一周的种种——陆景行冷淡的侧脸，刻意保持的距离，还有昨天电话里那句“我在等你”。

等什么？等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答案。

安楚言闭上眼，把脸埋进靠垫里。靠垫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淡淡香气。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吐出来。

烦。

手机就是在这时候响起的。

不是消息提示音，是来电铃声——那首他随便设置的、很普通的钢琴曲，此刻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安楚言身体一僵，慢慢从靠垫里抬起头。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来电人——臭流氓。

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安楚言盯着那个备注，盯了好几秒，才伸出手，指尖有点抖地划过接听键。

“喂。”

他的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沙哑，还带着点不自觉的紧张。

“醒了？”

陆景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低沉一些，带着点笑意——那种很浅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但安楚言捕捉到了。

安楚言耳朵一热，嘴硬道：“早醒了。”

“是吗？”陆景行顿了顿，“那怎么不接我消息？”

“什么消息？”安楚言一愣，“你没发啊。”

“发了啊，我问你起了没，中午吃了没，在干嘛。”

安楚言赶紧退出通话界面，点开微信——果然，陆景行的对话框里多了三条消息，发送时间是半小时前。

臭流氓：「起了吗？」

臭流氓：「吃午饭了吗？」

臭流氓：「在做什么？」

安楚言：“……”

他刚才根本没看微信。

“我没注意。”他有些尴尬。

“嗯。”陆景行应了一声，没追问，只是说，“那现在起了？”

“起了。”

“吃饭了吗？”

“……还没。”

“快三点了。”陆景行的声音里带着点不赞同，“怎么不吃饭？”

“不饿。”安楚言小声说，说完就觉得这借口很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陆景行开口，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种安楚言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语调：“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安楚言愣住了。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太亲昵，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他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下来吧。”陆景行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但那份温柔还残留着，“我在楼下。”

安楚言心脏猛地一跳：“什么？”

“我说，我在楼下。”陆景行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你公寓楼下。”

安楚言几乎是弹起来的。他冲到窗前，拉开窗帘往下看——楼下街道边，陆景行果然站在那里。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晕。他正微微仰着头，看向安楚言这栋楼的方向，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

距离有点远，安楚言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视线。

“你怎么来了？”安楚言对着手机说，声音有点不稳。

“不是说今天见面吗？你又忘了？”

“没忘，”安楚言说，“但是……”

“但是什么？”陆景行问。

“但是我……”安楚言卡住了，最后自暴自弃地说，“我还没收拾！”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笑声。

“没事。”陆景行说，“我不介意。”

“我介意！”安楚言提高音量，“你、你等我一下！”

“好。”陆景行的声音里笑意更明显了，“多久？”

“半小时……不，二十分钟！”

“好。”陆景行说，“我等你。”

电话挂断了。

安楚言握着手机，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冲进卧室。打开衣柜，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但每一件都干净整洁——系统自动补货的好处。

他一件件翻过去，手指划过T恤、卫衣、衬衫、外套。穿什么？白色太素，黑色太沉，灰色太普通……

最后他选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质地柔软，颜色很衬肤色。搭配米白色的休闲裤，看起来清爽又不会太刻意。

选好衣服，他又冲进卫生间，重新洗了把脸，还仔细地涂了保湿——虽然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头发是最难搞的，睡翘的那几缕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最后他只好沾了点水，勉强把它们驯服。

站在镜子前，安楚言仔细打量着自己。

浅蓝色的针织衫果然很衬他，让他的皮肤看起来更白了。头发虽然还有点乱，但比刚才好多了。眼睛因为紧张而显得格外亮，眼尾微微下垂。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个深呼吸。

好了，就这样吧。

站在门后，安楚言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拧开门把手。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心跳得越来越快。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秋日下午的阳光和微凉的空气一起扑面而来。

陆景行还站在原来的位置，背对着他，正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四目相对。

安楚言脚步顿了一下。陆景行今天真的很好看。白色衬衫很衬他，把他挺拔颀长的身形勾勒得清晰利落。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深邃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深沉而专注。

“来了？”陆景行收起手机，朝他走过来。

“嗯。”

陆景行走到他面前，停下。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安楚言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柠檬茶信息素，还有一点淡淡的、像是洗衣液的干净香气。

“等很久了吗？”安楚言问，眼睛不自觉地瞟向别处。

“不久。”陆景行说，“等你多久都不会久。”

安楚言这才注意到，陆景行手里还拎着个小纸袋。纸袋是浅棕色的，上面印着简单的logo，看不出来是什么。

“这是什么？”他指了指。

“给你的。”陆景行把纸袋递过来，“午饭。”

安楚言愣住了。他接过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透明的塑料盒，装着三明治和沙拉，还有一瓶果汁。三明治看起来很新鲜，面包松软，夹着生菜、番茄、鸡肉和芝士。

安楚言抬头看他，“你去买的？”

“嗯。”陆景行点点头，“你没吃饭。”

安楚言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又被戳了一下。他握着纸袋的手紧了紧，小声说：“谢谢。”

“不客气。”陆景行说，“先吃吧，不然凉了。”

两人在公寓楼下的长椅上坐下。安楚言打开塑料盒，三明治的香气飘出来，勾得他肚子又叫了一声。他咬了一口，面包松软，鸡肉鲜嫩，酱汁调得恰到好处，很好吃。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余光瞥见陆景行正安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深，看不清情绪，但安楚言能感觉到那份专注。

“你不吃吗？”安楚言问。

“我吃过了。”

安楚言“哦”了一声，继续吃。三明治很快吃完，他又打开沙拉盒。蔬菜很新鲜，淋着油醋汁，清爽开胃。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他忽然问。

陆景行沉默了几秒：“猜的。”

“猜得挺准。”安楚言笑了，叉起一片生菜送进嘴里。

吃完午饭，安楚言把空盒子装回纸袋，果汁还剩半瓶，他拧上盖子拿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