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去哪?”他问。
“随便走走?”陆景行说,“附近有个公园。”
安楚言点点头:“好。”
两人并肩朝公园的方向走去。秋日的午后阳光温暖,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变黄,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几片。空气里有草木干燥的香气,还有隐约的、独属于秋天的凉意。
公园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了。入口处有一片不大的广场,几个小孩在玩滑板,笑声清脆。再往里走,是蜿蜒的小径,两旁种满了银杏和枫树。这个季节,银杏叶已经全黄了,枫叶也开始泛红,层层叠叠的色彩在阳光下格外绚烂。
“挺漂亮的。”安楚言说。
“嗯。”陆景行应了一声。
两人沿着小径慢慢走。脚下是落叶铺成的厚厚地毯,踩上去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偶尔有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地响,几片金黄的银杏叶旋转着落下,落在他们肩头,又滑到地上。很安静,也很美。
安楚言偷偷看了陆景行一眼。后者走在他旁边,步伐平稳,侧脸在光影中显得安静而柔和。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染出一圈浅金色的光晕。
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其实挺温柔的。
“那只猫,”安楚言忽然开口,没话找话,“你喂的那只橘猫,它有名字了吗?”
陆景行侧过头看他:“还没有。”
“还没想好?”
“嗯。你有什么建议?”
安楚言想了想:“叫‘大黄’怎么样?”
“太随便了。”
“那‘橘子’?”
“像水果。”
“那你自己想!”安楚言没好气地说,“要求真多。”
陆景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我再想想。”
两人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一个湖泊。湖水很清,映着天空和树木的倒影,波光粼粼。湖边有长椅,三三两两地坐着人,有老人在下棋,有情侣在低声说话。
“坐会儿?”陆景行问。
“好。”
他们在湖边找了张空长椅坐下。长椅是木质的,漆成深绿色,坐上去有点凉。安楚言把果汁放在一边,双手插进针织衫口袋里。
湖面上有几只鸭子在游,慢悠悠的,时不时把头扎进水里,又抬起来,甩出一串水珠。远处有小孩在喂鸽子,笑声随着风飘过来,模模糊糊的。
“你假期……”安楚言顿了顿,“真的没安排?”
“没有。”陆景行说,“你呢?‘回老家’?”
安楚言被他问得有点尴尬,摸了摸鼻子:“那个……是骗梁又的。”
“我知道。”陆景行的声音很平静,“你根本没什么老家可回。”
安楚言心里一紧,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陆景行也转过头,深黑色的眼睛看着他:“猜的。”
又是猜的。
安楚言盯着他看了几秒,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出点什么,但什么都看不出来。他移开视线,小声嘀咕:“猜得真准。”
陆景行没说话,只是看着湖面。阳光在水面上跳跃,像撒了一层碎金。风吹过来,带着湖水微凉湿润的气息。
“其实,”安楚言忽然说,“我挺喜欢秋天的。”
“为什么?”
“因为很多啊。因为喜欢所以喜欢。夏天太吵,冬天太冷,春天容易让人胡思乱想。秋天就刚刚好,不冷不热,还很漂亮。而且我生日也在秋天。”
但陆景行点了点头:“嗯,我也喜欢。”
“你也喜欢秋天?”
“不是,我喜欢你。”
安楚言侧过头看他。陆景行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说话?”安楚言问,“我是说平时。”
陆景行转过头,看着他:“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啊。”安楚言说,“跟同学聊聊天,开开玩笑,什么的。”
“没什么好说的。”陆景行的语气很平淡,“而且,说多了容易错。”
“错什么?”
“错话。”陆景行顿了顿,“说错话。”
安楚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会怕说错话?”
“会。”陆景行很认真地说,“特别是对你。”
安楚言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陆景行,后者也正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但安楚言能感觉到那份认真。空气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风吹过湖面,荡起一圈圈涟漪。鸭子的叫声远远传来,模糊而清脆。长椅另一端坐着的那对情侣起身离开了,现在整张长椅上只剩他们两个人。
安楚言移开视线,盯着湖面上一片飘落的银杏叶。叶子金黄金黄的,在水面上打着转,慢慢漂向远处。
“那个,”他开口,声音有点干,“一周的时间……”
“还有半天。”陆景行接话,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安楚言咬了咬嘴唇,“我……我还没想好。”
“嗯。”
“你不着急吗?”
“着急有用吗?”
安楚言被噎了一下。他转头看陆景行,后者依旧看着湖面,侧脸平静得像一尊雕塑。
“那你、”安楚言顿了顿,“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陆景行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他:“我说过了。我喜欢你。现在还是。其他的,等你决定。”
安楚言看着他,心里那团乱麻又开始翻滚。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问“你真的喜欢我吗”,又觉得这问题太傻;想说“再给我点时间”,又觉得这样太拖泥带水。
最后他只是“哦”了一声,重新看向湖面。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谁也没再说话。阳光慢慢西斜,湖面上的碎金变成了橘红色。风渐渐凉了,吹在脸上带着秋夜将至的寒意。
安楚言打了个小小的哆嗦。
“冷?”陆景行问。
“有点。”
陆景行站起身:“回去吧。”
“好。”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天色暗得很快,刚才还明亮的天空此刻已经染上了一层灰蓝。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街道上人少了些,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在渐浓的夜色中划出明亮的光轨。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秋天特有的、清冷又干燥的气息。
走到公寓楼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安楚言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陆景行。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陆景行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光影。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像两潭望不见底的湖水。
“我上去了。”安楚言说,声音有点轻。
“嗯。”陆景行点点头,“早点休息。”
“你也是。”
两人对视了几秒。空气里有种微妙的、悬而未决的张力。安楚言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在安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他咬了咬嘴唇,忽然开口:“明天。”
陆景行挑眉:“明天?”
安楚言深吸一口气:“明天我去你家。告诉你答案。”
陆景行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但安楚言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惊讶。
“好。”陆景行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几点?”
“下午吧,”安楚言说,“睡醒了去。”
“好。”陆景行点点头,“我等你。”
又是一阵沉默。夜风吹过,带起安楚言额前的碎发。他盯着陆景行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清楚的动作——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伸出手,轻轻抱住了陆景行。
这个拥抱很短暂,大概只有两三秒。安楚言的手臂环过陆景行的腰,脸贴在他肩膀上,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柠檬茶信息素,还有一点属于秋夜的微凉气息。
陆景行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但安楚言没等他反应,就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耳朵很热,脸也很热,幸好夜色够深,应该看不出来。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不稳,“就算是谢谢你今天陪我。”
陆景行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安楚言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
几秒后,陆景行才开口,声音有点哑:“嗯。”
“那我上去了。”安楚言说完,转身就往楼里走。脚步很快,像在逃跑。
“安楚言。”陆景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楚言脚步一顿,没回头:“干嘛?”
“晚安。”
“……晚安。”
安楚言刷卡进了大堂,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透过玻璃看见陆景行还站在原地,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但依然挺拔。
电梯上行,安楚言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个拥抱……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做。只是一时冲动,或者说,是一周以来那些纠结、烦躁、不确定的情绪,在那一刻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果然很烫。
电梯到了。安楚言走出去,开门进屋。公寓里一片漆黑,他按亮灯,暖黄的光线瞬间充满房间。
他走到窗前,往下看——陆景行已经不在了。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的光圈,和偶尔驶过的车辆。
安楚言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才转身走向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