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城市沐浴在初秋略显清冽却明亮的阳光里。天空是那种洗过般的湛蓝,几缕薄云像被随手撕开的棉絮,悠然地挂着。
本该是令人神清气爽的天气,但坐在驾驶座上的安楚言,却觉得手心有些微潮,握在方向盘上的指尖,因为不自觉地用力而微微泛白。
副驾驶上的宋暄和,今天也难得地穿得正式了些,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搭配卡其色长裤,头发仔细梳理过,看起来干净又温和,像只被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小兔子。
但他显然比安楚言更紧张,从上车开始,就不停地检查随身带的平板电脑和设计稿备份,嘴里还无声地念念有词,似乎在复盘待会儿要说的要点。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通往CBD的高架路上。窗外的楼宇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阳光,车流如织,一切繁忙而有序,是安楚言再熟悉不过的现实世界景象。
可他的心却像是悬在半空,随着车轮的每一次转动,一点一点地,被拽向那个名为“J-Mountain”和“陆景行”的未知漩涡。
“安楚言,” 宋暄和忽然停下他的无声排练,转过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安楚言的侧脸,“你还好吧?”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虽然安楚言表面看起来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沉默,但宋暄和太了解他了。
那微微抿紧的唇角,偶尔投向窗外却明显没有焦距的眼神,还有那过于平稳、仿佛在刻意控制着什么的呼吸节奏,都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嗯。” 安楚言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路况,只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
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能说什么。这些情绪太过私人,也太过混乱,连他自己都理不清,更遑论向旁人倾诉。
宋暄和见他不想多谈,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用他特有的、絮絮叨叨又带着点笨拙体贴的方式,试图分散安楚言的注意力,或者说试图安抚他。
“那个……我昨晚又把方案过了一遍,感觉比之前顺多了。多亏你前天帮我理了逻辑。” 他顿了顿,观察着安楚言的反应,见对方没什么表示,又继续说,“J-Mountain的办公楼我之前路过一次,特别有设计感,听说他们总裁……呃,陆总,本人对美学要求就很高,所以公司整体氛围都挺有格调的。”
“对了,你渴不渴?保温杯里有热水,我早上新灌的。” 宋暄和指了指放在两人中间储物格里的保温杯。
“不渴。”
“哦,那你空调温度合适吗?要不要调高一点?你手好像有点凉。” 宋暄和说着,下意识地想伸手去碰安楚言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背,但在快要触及时又缩了回来,只是担忧地看着。
安楚言终于侧过头,飞快地瞥了宋暄和一眼。好友脸上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心和紧张像一道暖流,细微却真实地熨帖着他紧绷的神经。
“我没事,宋暄和。” 他放缓了语气,试图让听起来更可信一些,“专心想想你待会儿怎么说。别管我。”
“我知道。” 宋暄和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平板的边缘,“就是有点担心你。” 最后那句声音很低,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安楚言心里一软,没再说什么,只是将车载音乐的音量调高了一点,是一首节奏舒缓的纯音乐。
车厢里被轻柔的旋律填充,暂时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也缓冲了两人之间那种无声的、为同一件事而悬心的凝重气氛。
车子下了高架,拐入CBD核心区域。周围建筑的风格愈发现代和前卫,行人步履匆匆,穿着得体,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高效而冷锐的气息。
J-Mountain的办公楼很快出现在视线里——一栋线条利落、通体覆盖着深灰色玻璃幕墙的建筑,在周遭林立的高楼中并不算最扎眼,却自有一种沉稳内敛的气质。
安楚言将车开进地下停车场。停好车,熄火。引擎声停止的瞬间,车厢里陷入一片短暂的绝对寂静。只有那首纯音乐还在不知疲倦地流淌着。
两人都没有立刻下车。
安楚言解开安全带,却没有动。他望着车窗外停车场整齐划一的立柱和车辆,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规律地跳动着,每一下都仿佛敲击在他的耳膜上。
宋暄和也解开了安全带,他侧过身看着安楚言:“安楚言。” 他叫了一声,等安楚言转过头看他,才很认真地说,“不管里面那个人是谁,是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他’。你记住,我在这里。我是和你一起的。”
安楚言看着他清澈的、盛满支持和担忧的漂亮眼睛,点了点头。“嗯。走吧。”
两人下了车,锁好车门。电梯平稳上行,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身影。
安楚言看着镜子里穿着崭新衬衫和西装的自己,还有旁边虽然努力镇定但依旧显得有些局促的宋暄和,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种奇异的不真实感。
仿佛他们即将踏入的,不是一家普通的公司,而是某个连接着未知世界的入口。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目标楼层。门无声滑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具设计感的前台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