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行带安楚言去的江景餐厅,果然离得不远,步行不过七八分钟。餐厅位于一栋临江建筑的顶层,拥有整面的落地玻璃窗,视野极佳。
他们被一个长相颇佳的男服务生引到一个靠窗的僻静角落,既能看到窗外璀璨的江景和对岸灯火,又保证了足够的私密性。
入座时,安楚言又有些不自在了。这个位置,这个氛围太像约会了。
他故意挑了个背对大部分客人、侧对着窗户的座位,这样他就不用一直对着陆景行,也能看风景缓解尴尬。
陆景行很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
侍者递上菜单。厚重的皮质菜单,印刷精美,价格自然也相当昂贵。
安楚言翻开,目光扫过那些花哨的菜名和后面的数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虽然他经济上并不拮据,但来这种明显是宰客的地方吃饭,还是让他觉得有点冤大头。
也只有陆景行这种钱多的没地方花的人才会来这种破地方。
陆景行接过另一本菜单,却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目光落在安楚言微微蹙起的眉头上,低声问:“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忌口没变吧?”
这个问题很平常,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安楚言一下。在系统世界里,这个人连他不吃葱这种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给他点的外卖、做的饭菜,从来没有出现过他不喜欢的东西。
一股莫名的、混杂着委屈和恼怒的情绪涌了上来。他猛地抬起眼,瞪着陆景行,声音硬邦邦的,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和强调:“我跟你又不熟,你怎么知道我有忌口?”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更像是在赌气,耳根又热了起来。
陆景行被他瞪得一愣,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楚,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歉疚和一种了然的无奈所取代。
他看着安楚言那副“我跟你划清界限”的别扭样子,没有反驳,也没有试图去回忆过去,只是顺着他的意思,非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地接话:“嗯,是我唐突了。那你自己看,喜欢什么就点什么。”
他把选择权完全交还给安楚言,姿态放得很低。
安楚言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更憋闷了。他低下头,胡乱地翻着菜单,心思却完全不在那些菜品上。视线掠过一道“招牌青椒炒肉”时,他几乎是没过脑子,脱口而出:“你不吃青椒,点这个干嘛?”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陆景行也愣住了。他拿着菜单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看向安楚言。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安楚言瞬间僵住、随即脸上爆红,恨不得把舌头咬掉的懊恼表情。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窗外江面上的灯光倒影在玻璃上缓缓流动,餐厅里悠扬的钢琴声若有若无。
陆景行看着安楚言那副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的样子,眼底深处,那丝压抑着的痛楚和歉疚,似乎被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温暖的光芒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青椒”,也没有露出任何“看,你还是记得”的得意表情。
他只是很轻、很慢地,将菜单翻过一页,目光落在一道清蒸鱼上,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从未被说出:“嗯,我不吃青椒。那这道青椒炒肉就不点了。”
他的反应太过平静,太过自然,反而让安楚言更加无地自容。他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小丑,拼命想要否认过去,却连自己都骗不过。
那股憋闷的怒火无处发泄,全数冲向了陆景行——都怪他!要不是他搞什么破系统,自己怎么会记得这种莫名其妙的细节!
他猛地合上菜单,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引来旁边一桌客人侧目。他红着脸,梗着脖子,对正好走过来的服务生生硬地说:“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汤不要葱!”
他胡乱指了菜单上几个看起来还算顺眼的菜,最后那句“不要葱”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泄愤般的强调。
服务生被他吓了一跳,赶紧记下,又看向陆景行。
陆景行似乎对安楚言的失态毫不在意,他甚至对着侍者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地补充:“麻烦汤里不要放葱,谢谢。另外,再加一份清蒸鲈鱼,少油少盐。饮料的话,一壶柠檬红茶,热的。”
他点的鱼,恰好是安楚言刚才瞥过一眼、觉得可能还不错的。而柠檬红茶……安楚言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是柠檬茶。
侍者记下,确认了一遍,转身离开了。
小小的卡座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尴尬和一种诡异的、心照不宣的沉默弥漫开来。
安楚言死死盯着窗外江面上驶过的游轮,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绝世美景。陆景行也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水壶,给安楚言面前空了的水杯续上水,动作自然流畅。
水声潺潺,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菜上得不算快。等待的时间里,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安楚言一直看着窗外,陆景行则偶尔看看手机,或者也望向窗外,目光沉静。
但安楚言能感觉到,陆景行的注意力大部分时间还是放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并不带有侵略性,却存在感十足,足以让他如坐针毡。
终于,菜陆续上来了。安楚言胡乱点的几道菜,味道居然还不错。那道他特意强调“不要葱”的汤,果然清清爽爽,没有半点葱花的影子。
陆景行点的清蒸鲈鱼,火候恰到好处,鱼肉鲜嫩,调味清淡,确实很合安楚言的胃口。而那壶热气腾腾的柠檬红茶被送上来时,清新的柠檬香气混合着红茶的醇厚,瞬间冲淡了空气中残余的尴尬和油腻感。
陆景行很自然地拿起安楚言的汤碗,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然后又用公筷,夹了一块最鲜嫩的鱼腹肉,仔细剔掉可能存在的细刺,放进了安楚言手边的小碟子里。
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也确实做过很多遍,不过是在系统世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却又极其自然的体贴。
安楚言看着碗里的汤和碟子里的鱼肉,拿着筷子的手僵住了。他想说“我自己会夹”,想推开,想继续保持冷硬的态度。
但食物的香气,胃里的饥饿,还有陆景行那副平静的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的样子,让他那些准备好的冷言冷语堵在了喉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