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缕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缓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遥远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弱喧嚣。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没有躺下,只是靠在床头发呆。
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像是自动播放的幻灯片,一帧一帧闪过这两天发生的事:陆景行苍白的脸,贴退烧贴时指尖的触感,做饭时陆景行靠在门边看他的眼神,还有那个漫长的、安静的拥抱。
这些画面很清晰,却像是隔着一层薄雾。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无意识地对比——对比陆景行和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此刻应该在他来的那个世界里,过着没有他的生活。
安楚言猛地睁开眼睛,摇了摇头,想把那个名字甩出脑海。但他做不到。
思念像潮水,在寂静的夜里无声地漫上来。
他想起高一那年,周既白还没转学过来的时候。
那是五月的最后一天,宋暄和的生日。
武汉的五月晚上已经很闷热了,晚自习下课铃响时,已经快十点。安楚言和宋暄和并肩走出教学楼,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再拉长。空气里残留着白天的暑气,混合着栀子花若有若无的香气。
“喂,傻子。”安楚言用胳膊肘撞了撞宋暄和。
“干嘛?”宋暄和转头看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了几缕,在路灯下闪着微光。
安楚言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用包装纸包好的小盒子,笑嘻嘻地递过去:“生日快乐。”
宋暄和愣了一下,接过盒子:“你还记得啊。”
“废话,”安楚言白了他一眼,“你生日我能忘?”
宋暄和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兔子玩偶。白色的绒布做的,耳朵很长,眼睛是用黑色的纽扣缝的,有点歪,但很可爱。
“这什么?”宋暄和拿着玩偶,表情有点懵。
“我缝的。”安楚言有点不好意思,“丑是丑了点,但……礼轻情意重嘛。”
其实他缝了三个晚上。第一晚剪裁缝歪了,第二晚缝到一半发现线不够了,第三晚终于缝好,但眼睛怎么也缝不端正。最后还是他妈看不过去,帮他重新缝了一下。
但宋暄和不知道这些。他只是拿着那只歪眼睛的兔子,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很喜欢。”
“喜欢就行。”安楚言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走,请你吃宵夜,寿星最大。”
那晚他们去了学校后门那家开到很晚的烧烤摊。宋暄和点了最爱的烤鱼,辣得两人眼泪直流,但还是抢着吃。吃到一半,安楚言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蛋糕——巴掌大,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生日快乐”。
“蛋糕店最小的就这个了,”安楚言解释,“将就一下。”
宋暄和看着那个丑丑的蛋糕,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敷衍的笑,而是真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意。
“许愿吧。”安楚言点上蜡烛——其实就一根,插在蛋糕正中间。
宋暄和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烛光在他脸上跳跃,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他许了很久,久到安楚言以为他睡着了。
“许了什么愿?”安楚言问。
宋暄和睁开眼,吹灭蜡烛。然后看着他,很认真地说:“希望我们能一直这么好。”
安楚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算什么愿望?我们当然会一直这么好。”
“真的吗?”宋暄和问,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
“真的。”安楚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保证。”
那晚他们沿着江边走了很久。五月的晚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在脸上很舒服。宋暄和一直拿着那只兔子玩偶,时不时捏一捏。
“你说,”他忽然开口,“以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什么样?”安楚言想了想,“我还是我,你还是你呗。”
“不会变吗?”
“会变啊,”安楚言说,“我会越长越帅,你会越长越傻。”
宋暄和捶了他一拳,但没用力:“傻逼。”
两人笑闹了一会儿,又安静下来。江面上的船灯明明灭灭,对岸的霓虹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
“安楚言。”宋暄和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宋暄和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安楚言转头看他。月光落在宋暄和侧脸上,把他本就柔和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清晰。那双总是带着点忧郁的眼睛,此刻映着江面的灯火,亮得惊人。
“谢什么,”安楚言移开视线,耳朵有点热,“朋友之间,不用谢。”
那时候周既白还没出现,宋暄和还没经历过那段炽热又痛苦的爱情,安楚言也还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离开。
一切都还是很简单,很纯粹的幸福。
-
记忆的画面在脑海中翻转,不可避免地滑向了后来。
周既白离开后那段时间,是安楚言记忆里宋暄和最灰暗的日子。
其实也没有大吵大闹,没有歇斯底里。宋暄和那个人,连崩溃都是安静的。
他只是不说话了。
以前那个会絮絮叨叨讲绘画理论,会抱怨食堂难吃,会拉着安楚言去看展,会在吃辣时眼泪汪汪还要嘴硬的宋暄和,突然变得很安静。
安楚言记得去画室找他。黄昏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宋暄和坐在画架前,拿着画笔,但笔尖悬在画布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画布是空白的。
“宋暄和。”安楚言叫了一声。
宋暄和像是没听见。他盯着空白的画布,眼睛也是空的。
安楚言走过去,看见他脚边散落着好几张撕碎的画稿。捡起来看,都是未完成的素描——眼睛,嘴唇,手的轮廓,都是同一个人的局部,但没有一张画完整。
“吃饭去。”安楚言把碎纸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宋暄和这才像是醒过来,慢慢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总是很亮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了一层灰。
“我不饿。”
“我饿。”安楚言不由分说地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陪我吃。”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宋暄和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嚼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任务。安楚言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别难过了”?太轻飘飘了。
说“他会回来的”?好像更是伤害。
说“还有我在”?好像……也改变不了什么。
所以最后,他只是把宋暄和爱吃的菜推到他面前,然后埋头吃自己的饭。
后来的一段时间都是这样。安楚言每天去找宋暄和,拉他吃饭,逼他睡觉,在他发呆时把他拽出去散步。
宋暄和很配合,但那种配合是麻木的。他像是把自己抽离出来,看着另一个自己按部就班地生活。
直到有一天晚上,安楚言去宋暄和租的公寓找他。敲门没人应,打电话没人接。他有备用钥匙——是宋暄和硬塞给他的,说“万一我哪天把自己锁外面了呢”。
门开了。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冷冷地照着。宋暄和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手里拿着那个兔子玩偶——就是安楚言高一送他的那个生日礼物。
玩偶已经很旧了,白色的绒布泛黄,一只纽扣眼睛松了,用线勉强固定着。
宋暄和没哭。他只是坐在那里,抱着玩偶,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安楚言在他旁边坐下,没开灯。两人在黑暗里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安楚言。”宋暄和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宋暄和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碎掉。
安楚言转过头,看见月光照在宋暄和侧脸上,把他眼下的青黑照得清清楚楚。他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锁骨明显得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