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碗的水声停了。
陆景行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时,看见安楚言还保持着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脸颊泛着酒意染出的淡粉,眼睛半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阳光斜斜地切过餐桌,落在他浅棕色的头发上,染出一圈柔软的光晕。
空气中果酒的甜香还未散尽,混合着饭菜的余味,还有安楚言信息素里那股清甜的草莓气息——此刻因为酒精而变得更加明显,温软地弥漫在空气里。
陆景行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去,在安楚言对面的位置重新坐下。
“困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安楚言闻声抬起眼皮,眼神有些涣散,但聚焦了几秒后还是看清了眼前的人。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没困……就是有点晕。”
“让你少喝点。”陆景行说,语气里听不出责备,更像是一种平缓的陈述。
“一瓶都没喝完……”安楚言小声嘀咕,伸手去够桌上的空酒杯,指尖碰了碰杯壁,又缩回来,“真的没多少。”
陆景行看着他微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睛,没说话。
餐厅里很安静。窗外传来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嗡嗡的,像是城市的背景音。午后两三点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出斜长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安楚言又闭上了眼睛。酒意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平日里那些紧绷的、警觉的东西好像都被泡软了,化开了。脑子里轻飘飘的,思绪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东飘西荡,抓不住重点。
但他知道陆景行还在对面坐着。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沉静而专注,落在他身上。
“安楚言。”陆景行忽然开口。
“嗯……”安楚言应了一声,像小猫打呼噜一样,眼睛都不睁。
“你有喜欢的人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安楚言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陆景行正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里面没有什么波澜,但安楚言能感觉到那份专注的重量。
酒意让反应慢了半拍。安楚言眨了眨眼,脑子里转了几圈,才消化了这个问题。
喜欢的人。
有吗?
有的。就坐在对面。
但他不能说。至少不能现在说,更不能在这种状态下说。
“……有。”安楚言听见自己说,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含糊,但还算清晰。
陆景行逼问:“是谁?”
安楚言笑了,笑容里带着点醉意带来的放肆和调皮:“不告诉你。”
“为什么不告诉?”
“因为,”安楚言拖长了声音,脑子里搜索着合适的借口,“因为还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算到时候?”
安楚言顿了顿,“等我确认一些事情之后。”
“确认什么?”
“确认,”安楚言又卡住了。确认什么?确认这份喜欢不是建立在系统任务上?确认陆景行对他的好感不是认知调整的结果?确认他就算回了现实世界也不会后悔?
他说不出口。
“反正就是还没到时候。”他最后这么说,语气里带了点耍赖般的固执。
陆景行静静地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光影。那双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但安楚言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沉甸甸的,压在心上。
几秒的沉默。然后陆景行开口,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近乎冷静:
“我喜欢你。”
四个字,清晰,直接,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犹豫。
安楚言愣住了。
酒意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散了,脑子清醒了一瞬,然后又陷入更深的混乱。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说,”陆景行重复了一遍,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喜欢你。”
这次听清了。
安楚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盯着陆景行,盯着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玩笑或者试探的痕迹。
但是没有。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沉静的黑,和那份近乎坦然的认真。
喜欢。
陆景行喜欢他,准确来说,是陆景行也喜欢他。
这个认知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他。心里某个地方开始剧烈地跳动,撞得胸口发疼。酒意带来的轻飘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不知所措的真实感。
“……什么时候的事?”安楚言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干。
“不知道。可能很早。可能从你第一次给我送水开始,可能更早。”
送水。安楚言想起那个遥远的午后,他拎着矿泉水瓶走向篮球场,陆景行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开。
那时候的好感度是零。
“你不是……”安楚言想说“你不是讨厌我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陆景行从来没说过讨厌他,只是冷淡,只是疏离。
“我没有讨厌过你。”陆景行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只是不想和别人太近。”
“那现在呢?”安楚言问,声音很轻,“现在想了吗?”
陆景行看着他,几秒后,很轻地点了下头:“只想和你。”
他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又酸又胀。酒意还没完全散去,情绪却已经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他想笑,又想哭,最后只是愣愣地看着陆景行,什么也说不出来。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现在那道斜长的光斑落在了安楚言的手边。他盯着那道光,脑子里乱糟糟的。
陆景行喜欢他,他也喜欢陆景行。
这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如果是在现实世界里,如果是在正常的相遇和相处之后,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回应,会笑着扑上去,会大大方方地说“我也喜欢你”。
可是现在不行。
现在他困在系统里,身上背着必须完成的任务,脑子里想着要回家。而陆景行是这个世界的人,他的感情建立在系统的认知调整之上,这一切可能都是假的。
安楚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混乱沉淀了一些,露出更清晰的挣扎。
“陆景行,”他说,声音因为克制而有些发紧,“我、我需要时间想想。”
“想什么?”陆景行问,语气依旧平稳,但安楚言能听出那平稳底下的紧绷。
“想……”安楚言顿了顿,“想很多事情。我现在的状态,我的想法,还有……我们之间。”
“我们之间怎么了?”
“我们之间……”安楚言苦笑,“你不觉得太快了吗?我们这个月才开始熟的啊,也只认识一年多啊。”
“时间长短不重要。”陆景行说,“重要的是感觉。”
“感觉会骗人。”安楚言说,声音低了下去,“有时候你觉得喜欢,可能只是一时冲动,或者别的什么。”
“你觉得我是一时冲动?”
“我不知道。”安楚言老实说,“我只是需要确认。”
确认这份感情的真实性,确认自己的心意,确认未来该往哪里走。
陆景行沉默了。他看着安楚言,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翻涌,深沉而复杂。安楚言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那份压抑的情绪,沉甸甸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要多久?”陆景行问。
“什么?”
“要考虑多久?”
安楚言愣住了。他没想到陆景行会这么直接地问。他以为听见他的答案后陆景行会生气,会失望,会转身离开——就像他平时表现出的那样,冷淡,疏离,不纠缠。
但陆景行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一个答案。
“我……”安楚言张了张嘴,“我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
“一周。”陆景行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给你一周时间。”
“一周?”安楚言睁大眼睛,“一周怎么够——”
“够。”陆景行说,“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一周足够你想清楚。”
安楚言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这份近乎霸道的果断,熟悉的是那双眼睛里始终如一的认真。
这个人,喜欢一个人也喜欢得这么干脆,这么直接,不给任何迂回的余地。
“那……”安楚言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如果一周后我还是没想清楚呢?”
“那就继续想。”陆景行说,“但我不等。”
安楚言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景行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不喜欢我,或者不确定,那我们就回到原来的关系。同桌,同学,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安楚言心里。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和陆景行回到最开始的状态,冷淡,疏离,连普通的交谈都少得可怜。光是想想,胸口就闷得难受。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陆景行说得没错。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拖泥带水对谁都不好。
“好。”安楚言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发哑,“一周。”
陆景行点点头,没再说话。但安楚言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那份紧绷的、沉重的气氛缓和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妙的、带着试探的平静。
然后陆景行开口,问了一个让安楚言完全没想到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