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坐在祈愿的车里,指尖捏着那张出院单,一声不吭。
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晃,把他眼底的慌乱遮了又露。沈恪把出院单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自始至终没敢回头。
他太清楚白越了。
只要再回去一步,他就走不了了。
白越会凑过来,指尖轻轻碰他的手腕,眉头蹙着,或许还会微微弯着腰,声音哑得发颤,问他“宝宝,再陪我一次好不好”,甚至会故意扯动伤口,让他看见渗出来的血。
他的软肋,白越比谁都清楚。那些软乎乎的话,那些脆弱的模样,他听一次,见一眼,心就软一分,软到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可这次不能心软。
他怕自己一松劲,就再也硬不起心肠;怕明明知道白越骨子里藏着的是什么了,还是要一头撞上去。
“走吧。”他说。
祈愿没多问,导航调到C市,挂挡踩油门,车安静地滑出去,像从水面上浮起来的影子,悄无声息的。
开出一段路,沈恪忽然开口:“停一下。”
祈愿依言靠边停车。
沈恪低头去解手腕上的黑手环。手指不太听使唤,解到一半停住,指尖停了停,又把卡扣扣了回去,沉默几秒,再一次掰开。卡扣弹开时,腕骨上勒出了一圈浅红印子。
他把手环搁在杯架,看了看,又拿起来,拉开祈愿的储物箱放进去,关上没几秒,又拉开看了一眼,才彻底合上。
“这是白越给我的,”他声音很轻,“我想先放你这里保管,可以吗?我之后会拿回来的。”
祈愿说了句随便,踩下油门,车子重新上路。
沈恪靠在椅背上,偏头望向窗外,眼神空茫,像是魂儿被落在了身后的医院里。
医院越来越远,白越越来越远。
后视镜里,那栋楼缩成一个小灰点,拐过一个弯,彻底消失在了视野里。
潮水渐渐涌了上来,漫过眼底,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只留下一圈泛红的眼尾。
他忽然想起海上那天。
白越中了枪,还在往前走,血顺着裤腿淌下来,在甲板上拖出一道黏腻的痕。他走到自己面前,弯腰把人拽起来,揽进怀里,说“别怕,有我在”。
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爱。
现在他也知道,那确实是爱。只是爱里还裹着别的东西,毒药、算计、控制、偏执、占有……
爱是真的,脏的也是真的,他分不清哪个更重。
他是喜欢白越的。可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会让人胸口堵得发慌,喘不过气?
好想跑……
车开上高速,窗外的风景从错落的城市楼宇,变成了大片大片的田野,又变成连绵起伏的山。
***
C市,翰林别墅,温清然住所。
推开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呛得沈恪下意识地抬手捂了捂鼻子。
玄关鞋柜上蒙着一层灰,指尖轻轻碰一下,就沾了满指。他把包放在地上,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一圈。家具都在原位,可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块,空得发慌。
没人住的房子,自己冷了下去。
他拿起扫把开始扫地。动作很慢,很机械,但始终没有停。
一停下来,他就要想起白越,一想起白越,他就头疼。
祈愿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声音很淡:“要帮忙吗?”
沈恪抬头,扯了扯嘴角,尾音刻意上扬:“不用啦!”
低头扫了两下,又停住,扫把杵在地上,人僵在原地,盯着那团灰发呆。
祈愿叹了口气,走到沙发边坐下:“说吧,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沈恪没说话,只是握扫把的手又紧了紧。
“在我面前还装?”
沈恪慢慢把扫把靠回墙边,挨着祈愿坐下,身体微微蜷缩着,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很光滑,是白越剪的。住院时他手腕受伤,白越怕他刮到伤口,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剪得很慢,很认真,剪完之后,还用指腹轻轻蹭过指甲边缘,怕有毛刺扎到他。
想到这里,他猛地收回手,飞快地塞进兜里。
“祈愿,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你拜托我的还少?”
沈恪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碰到胸口:“我也会帮你的。”
祈愿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有话直说。”
“能不能帮我买张大巴的票?”沈恪声音发颤,“用你的身份,我怕白越查到我。”
祈愿上下打量他一遍,挑了挑眉:“你这不是单纯的旅行吧?你俩要分手?”
“不是!我没想和他分!”沈恪急着反驳,声音猛地拔高,又很快压下去,“就……我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待一阵,开学再回来。那时候我应该就想好了。”
“跃迁也说过温择言已经有消息了,温序言也被喊去传讯问话了,我这次出门,不会再遇到危险了。”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如果白越联系你,你再和我说,好不好……”
“方便你接着跑?”
“方便我面对。”沈恪吸了一口气,“我要攒一点勇气,做好了心理准备再去见白越。”
祈愿长长叹了口气:“你白痴?明明是你救了他,搞得这么小心翼翼干什么。”
沈恪茫然抬头。
“要不是你,他现在就是个在逃杀人犯。”
沈恪像是没听懂祈愿的话,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
祈愿摸出烟盒,叼了一根,却没点,指尖夹着烟:“什么时候走?”
沈恪把目光移到窗帘上,窗帘没拉,外面还是黑的,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割出一块一块冷光,斑驳陆离。
“等天亮。”
祈愿把烟塞回烟盒,起身,拍了拍裤腿,动作干脆:“行,我现在去汽车站买票。你别乱跑。”
走了两步,他顿住脚步,没有回头:“白痴。”
“逃避有用,但你得真的想跑才行。”
门被关上了。
沈恪没懂。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套,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时间跳到了凌晨四点整。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眉头微微蹙着。扫把还靠在墙边,地上那团灰还在,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他刚才扫了很久,没扫干净,也没再扫。
反正再过几个小时,就要走了。
扫不扫的,好像也无所谓了。
……
沈恪慢慢睁开眼,拿起手机,指尖滑动屏幕,点开了温清然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犹豫又无助。
他知道温清然说话没谱,满嘴跑火车,问十句答不出半句真话,可他现在真的很想问一句,问一句那种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温清然戏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哟,大半夜的不睡觉,打电话给我干嘛?是不是痒了……”
“温清然。”沈恪没有理会他的恶俗发言,打断他,直截了当地发问,“白越对你下毒的时候,你难过吗?”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所有的嘈杂声都消失了,好像温清然用手捂住了话筒,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还有隐约的仪器滴答声,一下一下,像心跳,敲得沈恪心头发紧。
安静了大概有十秒,温清然忽然笑了,笑声夸张又刺耳:“难过?我俩又没感情,难过得着吗?”
顿了顿,他的声音冷了下来,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那份无力:“但他想杀我,这事我记一辈子。”
沈恪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恨是烫的,记着是冷的,像一把刀藏在枕头下,不拿出来,却一直都在。
“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你不会要告诉我,你真的问了他这个事吧?”温清然忽然发问,“他没对你做什么?”
“……白越没做什么,”沈恪轻声辩解道,“但他很难受。”
温清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和之前不一样,短促,干涩,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嘲讽又无奈,然后忽然炸开——
“哦豁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震得沈恪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妈的活该啊!我靠!恶人自有天收啊!好好好好好爽了爽了就该这样!”
沈恪始终沉默着。
他知道温清然说得对。
温清然笑够了,语气忽然淡了下来,不贱了,也不笑了:“早和你说了这人不正常,你非不信。现在撞南墙了吧?”
沈恪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早就意识到白越不正常,可他还是一直骗自己,骗自己说白越只是太爱了,只是用错了方式,骗自己说,白越只是孤独惯了,只要自己一直陪着他,白越就会改变。
“我和白越……”
“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温清然打断他,“别问我,我不想答。”
沈恪愣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