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温清然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当然你要是愧疚的话,跟他分了跑来和我过也行。”
他说完还笑了两声,可那笑声轻飘飘的,没有之前那种夸张的劲头,更像是在掩饰什么,敷衍得很。
沈恪没接话。
温清然等了等,啧了一声:“行吧,不好笑。”
“反正你现在也知道他什么人了,”温清然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难得郑重,“我劝你赶紧跑路。”
“白越还没疯到那种程度,你跑了他应该也不会拿你怎么样。”温清然又补了一句,“更何况他现在大概也不敢见你。”
“……好,谢谢。”
“谢个屁,你活该。”
沈恪没有反驳,他轻轻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苍白而慌乱的脸。他简单收拾好行李,一个小小的行李箱,里面没装多少东西,然后坐在床边,身体微微蜷缩着,发呆。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事,像走马灯一样,停不下来:白越杀过人,手上沾着鲜血;白越救过他,在绝境里把他护在怀里;白越在他身上装定位器和监听器,时时刻刻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白越为了他中枪,血流不止;白越抱着他,说,你是我想要的。
每一件都是真的,拼在一起却格格不入,像两块咬合不上的拼图,硬按也按不进去,硌得他心口发疼。
要跑吗?能跑到哪去。白越总能找到他,哪怕是温择言那么周密的绑架计划,自己不也是很快就被他找到了吗。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发信人是白越。
【白越】晚安
就两个字,干干净净,没有“宝宝”,没有表情包。
沈恪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很久。
白越连“宝宝”都不敢叫了。
白越的怕,和他的怕,好像都是一样沉重。
沈恪把手机倒扣在床上,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颤抖,却没发出任何哭声。
睁眼,闭眼,折腾到天快蒙蒙亮,他终于累了,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身心俱疲。
或许……跑了才是对的?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
只要跑了,就能暂时离开白越的视线,离开那些喘不过气的问题,一个人待上几天或者一个月,什么都不想。
想明白了就回来。想不明白……再说。
***
医院的夜晚实在过于安静。
白越发完“晚安”,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对话框停在已发送,没有下文,没有回复,一片死寂。
沈恪当然不会回复。沈恪已经被他骨子里的偏执和算计吓到了,害怕到开始怀疑他对他的感情,怀疑他是不是也会像对待温清然一样,对他不择手段,对他痛下杀手。
这个傻子。
白越垂下脑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一句晚安。
怎么可能谁都和他一样。
指尖点开转账界面,收款名字依旧是××然。
沈恪没有删他。
白越松了一口气。
沈恪没删他,是不是意味着,沈恪还没有彻底放弃他?
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冷白色的,把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病房里没开灯,窗帘拉死了,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只有带过来的笔记本电脑在嗡嗡地响。
白越看了一眼放在边上的电脑,点开隐藏文件夹,调出半年前的监控。
鼠标滚轮往上,停在某一段,画面静止下来。
白越盯着屏幕里那团隆起的被子,目光黏在上面,挪不开。画面是黑白的,红外摄像把一切都染成灰绿色。那团被子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最后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摸到手机,举到眼前。
屏幕的光照亮了那张在笑的脸。
眼睛弯成两道缝,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那笑容太亮了,亮到在白越的屏幕上,灰绿色的画面里忽然就有了温度。
白越把声音调大。
那人正开开心心地哼唧着。
白越的呼吸轻了一瞬,指尖微微发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像是怕惊扰了画面里的人。
那个人在打字,指尖戳着屏幕,戳得很用力,动作带着一丝可爱的笨拙。打完了,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机扣在胸口,整个人又缩回了被子里。
过了几秒,被子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笑。
那个人又从被子里探出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又开始打字,指尖依旧戳得很用力。
白越拿起自己的手机。
和温清然的记录早删干净了,只剩下沈恪发来的那些。
他往下翻,手指比眼睛先找到那几条消息。即便不用看,指尖记得该停在哪里。
【然】白越,你睡了吗?
白越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始往下划。
【白越】没有。
【白越】怎么了,宝宝?
【然】我没事啊,就是忽然觉得好开心嘿嘿,一直兴奋的睡不着觉。
【然】刚刚想到你了,就想发个消息问问你睡着没有。
【然】要早点睡噢,明天还要上课呢。
【白越】好。晚安,宝宝。
【白越】做个好梦。
指尖轻轻蹭过屏幕上沈恪发来的消息,还有那些软乎乎的表情包。小猫的,小狗的,圆滚滚的,眼睛大大的。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另一段聊天记录。
【白越】宝宝。
【白越】我有点睡不着。
【然】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紧啊?
【然】要不要喝点热水?或者我帮你搜一下失眠怎么办?
【然】我以前也睡不着,有人和我说可以数羊。
【然】但我数着数着就会想,羊在草地上跑,会不会踩到屎。
【然】然后就更睡不着了。
白越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想笑,鼻尖不知道怎么的,开始泛酸,眼眶也微微发红。
怎么会有人安慰人的方式是你多喝热水的。
【白越】你数到几只了?
【然】不告诉你!
【然】你快去睡啦,不然明天起不来了。
【然】我也要睡了!
【然】这次是真的!
【然】……
【然】晚安。
白越看着屏幕,把沈恪的头像点开。是一只小鸡,圆滚滚的,嘴角翘着,和沈恪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探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头像,像是在触碰沈恪的脸。
然后他发现,自己忘记听沈恪发的上一条语音了。
他把语音点开,听了一遍。又把进度条拖回去,又听了一遍。
沈恪的声音很轻,很软,清晰地落在他的耳边:“白越,你人好好啊,还好有你在。”
他记得这条语音。国庆节的当天,他刚在巷子里把这个人按在墙上亲过,吓得沈恪浑身发抖,泪流不止。
当晚回到酒店,他打开手机,象征性地说了几句好话,就听见这个声音说“你人好好啊”。
他当时想:白天被吓成那样,晚上还对他说这种话。
真好骗。
但他没删那条语音。一遍一遍地听,听到后来,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再委屈一点,再可怜一点,再依赖一点,再多利用我一点。
直到你真的忘记了自己是谁,完完全全的属于我一个人。
他不知道他那时候就已经停不下来了,只觉得这人会是绝佳的消遣。
一遍。再一遍。
他听了很多遍,不够,不够,怎么都听不够。从遇见沈恪起他就一直在倒欠,沉疴难起,久病不愈。
直到白越发现自己已经屏息了太久,胸口发闷,呼吸急促,他才将手机倒扣过来放在桌面上,闭上眼睛。
睡不着。
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