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三日,抵达苏州府时,恰逢一场江南秋雨。细雨如丝,斜斜织着,将满城的青瓦白墙润得发亮,乌篷船在河道里缓缓穿行,摇橹声咿呀,混着岸边茶馆的评弹小调,透着与京城截然不同的温润气息。青禾立在船头,身上的藏青色主事公服沾了些细密的雨珠,指尖握着沈砚之送的锦袋,里面的护身符隔着布料传来微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安定了不少。
苏州府查案署的官员早已在码头等候。为首的是个中年官员,身着从六品通判公服,面容微胖,眼神精明,见到青禾,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在下苏州府查案署通判周文彬,恭迎青主事远道而来。京中早已听闻青主事辨药查账的美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周通判客气了。”青禾躬身回礼,语气谦和却不失分寸,“此次前来,叨扰贵署,还望周通判多多协助。我此来,一是整顿药材市场,推广药材辨伪与账目核查之法;二是查处假药材走私,还苏州百姓一个清明市场。”
周文彬眼神闪烁了一下,连忙应道:“青主事放心,下官定当全力配合。只是……苏州府药材市场盘根错节,不少商户都是世代经营,背后牵扯甚广,整顿起来,怕是有些难度。”
青禾心中了然,知道周文彬是怕得罪当地豪强。她没有点破,只是淡淡道:“有法可依,有证可查,何惧牵扯?我带来了刊印好的《药材辨伪录》与《账目核查要诀》,今日便烦请周通判安排人手,分发给各药铺、商户及查案同僚,三日后,我将在府衙开设讲堂,亲自讲解辨伪与核查之法。”
周文彬见她态度坚决,不敢再多推诿,连忙应下,引着青禾前往查案署安排的住处。住处位于查案署后院,是一间雅致的小院,院内种着几株芭蕉,雨打芭蕉,淅淅沥沥,别有一番江南韵味。
安顿下来后,青禾没有歇息,当即拿出苏州府药材市场的名录,仔细翻看。刚看了没多久,院外传来脚步声,周文彬领着一个年轻官员走进来:“青主事,这位是本署的推官苏墨,负责药材市场的日常监管,以后便由他协助你办案。”
苏墨约莫二十多岁,身着正七品推官公服,眉目清朗,眼神正直,对着青禾躬身行礼:“下官苏墨,见过青主事。久仰青主事在京中破获多起贪腐假药案,今日能得青主事指点,实属荣幸。”
“苏推官客气了,互帮互助罢了。”青禾回礼,语气温和,“不知苏推官对苏州府药材市场的情况,了解多少?可有发现异常?”
苏墨脸上露出一丝凝重:“回青主事,苏州府最大的药材市场在枫桥边,近期确实有些不对劲。不少百姓反映,买回去的药材药效不佳,甚至有人服用后出现腹痛、头晕的症状。下官也曾派人去查,但那些商户账目做得滴水不漏,药材外形也与真品无异,始终找不到确凿证据。”
“哦?”青禾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可有具体的案例?比如百姓服用了哪种药材后出现不适?”
“多是止咳的川贝、润肺的沙参,还有些调理身体的黄芪。”苏墨回忆道,“前几日,城西还有一户人家,孩子咳嗽多日,服用了从‘同德堂’买的川贝后,不仅没好转,反而高烧不退,如今还在医馆躺着。”
青禾心中一动:“同德堂?可是苏州府最大的药材商?”
“正是。”苏墨点头,“同德堂的老板钱万贯,在苏州府根基深厚,据说与京中一些官员也有往来,平日里行事张扬,下官几次想去查,都被周通判拦下了。”
青禾眉头微蹙,瞬间明白了其中的门道。周文彬刚才的推诿,恐怕就是因为忌惮钱万贯的势力。她站起身:“苏推官,烦请你带我去城西那户人家看看,再去枫桥药材市场转转。”
“是,青主事。”苏墨应下,转身准备引路。
“等等。”青禾叫住他,从行囊里拿出两本装订好的书,“这是《药材辨伪录》,你先拿着,路上我们可以聊聊辨伪的要点。”
苏墨接过书,翻了几页,眼中满是惊喜:“这书真是详尽!连川贝的断面纹理、沙参的气味差异都写得如此清楚,有了它,辨伪定然事半功倍。”
两人撑着油纸伞,行走在苏州的雨巷里。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侧的白墙黑瓦下,挂着红灯笼,雨水顺着灯笼的流苏滴落,溅起细小的水花。青禾一边走,一边向苏墨讲解《药材辨伪录》中的要点:“你看这川贝,真品松贝的‘怀中抱月’特征,是人工无法模仿的,假川贝多是用淀粉和滑石粉压制,断面过于均匀,没有粉性,你用指甲刮一点,放在舌尖,会有淡淡的涩味,而真品是甘润的。”
苏墨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原来如此!之前我们查的时候,只看外形,从未想过从气味和口感上分辨。青主事果然经验丰富。”
“都是查案中积累的教训。”青禾淡淡一笑,“假药材不仅坑害百姓钱财,还可能延误病情,甚至危及性命,我们身为官员,职责就是守住这道防线。”
说话间,两人来到城西那户人家。院子不大,院墙斑驳,屋内传来孩子虚弱的咳嗽声。户主是一对中年夫妇,见到苏墨和青禾,连忙迎出来,脸上满是憔悴:“苏大人,您可来了!我家娃儿的病,还是没好转,医馆的大夫也查不出原因。”
“这位是京城来的青主事,专门来查假药材的,或许能帮到娃儿。”苏墨介绍道。
夫妇俩连忙给青禾行礼:“青主事,求您救救我家娃儿!我们就是普通百姓,攒点钱给娃儿买药,没想到买到的是假货,害了娃儿……”
“你们先别急,带我去看看娃儿,再把买的川贝拿给我看看。”青禾语气温和,安抚着夫妇俩的情绪。
走进屋内,一股浓重的药味夹杂着汗味扑面而来。孩子躺在土炕上,小脸通红,呼吸急促,嘴唇干裂。青禾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滚烫得惊人。她又拿起孩子枕边的药碗,闻了闻,里面残留的药汁带着一丝刺鼻的涩味,而非川贝应有的甘香。
“把你们买的川贝拿来。”青禾说道。
妇人连忙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包,里面装着几颗雪白的“川贝”。青禾拿起一颗,放在指尖摩挲,外形与松贝极为相似,但质地坚硬,没有真品的粉性。她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放在舌尖,涩味瞬间蔓延开来,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味。
“这不是川贝,是用南星粉混合滑石粉压制的。”青禾脸色凝重,“南星有小毒,儿童服用后,会引发高烧、呕吐,严重的还会损伤脏腑!你们怎么会买这种药材?”
“是在同德堂买的啊!”妇人哭着说,“钱老板说这是上等的松贝,要一两银子一两,我们咬牙买了二两,没想到竟是假货!”
青禾心中怒火渐起,一两银子一两,比真品的价钱还高,钱万贯不仅卖假货,还漫天要价,简直丧尽天良。她转身对苏墨说:“苏推官,立刻带人去同德堂,查封他们的药材,调取进货账目!”
“是!”苏墨应下,转身就要走。
“等等。”青禾叫住他,“钱万贯势力庞大,定然有所防备,你带人去的时候,务必小心,不要打草惊蛇,重点查他们的后院库房,还有私下的账本,明面上的账目,恐怕早已做了手脚。”
“下官明白。”苏墨点头,快步离去。
青禾又转身对夫妇俩说:“我给你们写一个方子,去医馆抓药,先给孩子解毒退烧,再调理身体。以后买药,一定要仔细分辨,或者去府衙指定的药铺购买。”
她从行囊里拿出纸笔,写下一个解毒退烧的方子,又详细讲解了煎药的方法。夫妇俩千恩万谢,送青禾出门时,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一抹淡淡的霞光,映照在湿漉漉的巷子里,格外清亮。
回到查案署,苏墨已经回来了,脸色有些难看:“青主事,我们去了同德堂,钱万贯拒不配合,说我们没有证据,还让家丁阻拦我们搜查。周通判也赶了过来,说没有确凿证据,不能随意查封商户,让我们先回来。”
“意料之中。”青禾语气平静,“钱万贯背后有势力撑腰,周通判恐怕也收了他的好处。不过,我们已经有了患儿的证词和假川贝的样本,这就是初步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