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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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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十,杨家坳的雪又厚了三尺。

谢云舒躺在炕上,怀里抱着刚满十日的念安。孩儿很乖,除了饿时哼唧几声,大多时候都安静睡着,小脸一日日饱满起来,眉眼间沈砚的影子越来越清晰。杨婆娘说:“这鼻子,这嘴,活脱脱像他爹。”

她只是笑笑,指尖轻抚孩儿柔软的胎发,心中却像压着一块冰。

昨日杨大柱从镇上回来,带回的消息让她彻夜难眠——瑞王在朝中弹劾内阁首辅李光地“结党营私,阻挠实务”,奏折里列举了七条罪状,条条看似有理有据。陛下虽未当场发作,却命李光地“闭门自省”。

李光地是沈砚的恩师。

当年沈砚父亲战死,是李光地力排众议,将年幼的沈砚接进府中教养,亲自授他经史策论;后来沈砚入工部,也是李光地暗中扶持,让他得以施展才华;更别说实务司成立之初,满朝反对声里,唯有李光地站出来,说了那句“实务若能利民,破例又何妨”。

瑞王此举,明着是攻李光地,实则是斩沈砚的臂膀。

谢云舒太了解瑞王的手段了——先剪羽翼,再攻核心。李光地若倒,沈砚在朝中便真成了孤臣,到时候实务司的钱粮、人手、政令,处处都会受掣肘。北疆万千生灵的指望,他父亲和沈砚两代人的心血,都将付诸东流。

不能。

她闭上眼,掌心那枚父亲留下的旧印章硌得生疼。

孩儿,娘不能看着你爹爹……孤军奋战。

***

腊月十二,谢云舒能下地走动了。

身子仍虚,走几步便喘,但她坚持每日在屋里走动。杨婆娘给她炖了鸡汤,她喝得认真——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有气力,做该做的事。

这日午后,她让杨婆娘找来一块素白绢布,一支绣花针,几色丝线。

“姑娘要做绣活?”杨婆娘疑惑,“月子里可不能费眼……”

“不费眼,只绣几针。”谢云舒靠坐在炕头,将绢布铺在膝上,拈起针线,“给孩子绣个肚兜。”

她绣的是最简单的如意纹,针脚却极慢,极细。每绣几针,便停下来,望着窗外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丝线,像在计算什么。杨婆娘见她神色专注,便悄悄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谢云舒立刻放下绣绷,从炕席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前日杨大柱带回来的《邸报摘抄》,上面有弹劾李光地的奏折全文。

她一字一句细读。

七条罪状里,有两条是致命的:一是“私结边将”,指李光地与贺兰山守将王铁柱有书信往来;二是“擅改祖制”,指他支持实务司破例用人。

王铁柱是沈砚在北疆的副手,实务司的武将统领。若这条坐实,便是“内外勾结”,是谋逆的大罪。

谢云舒盯着那几行字,脑中飞快转动。

瑞王敢拿出这条,必定握有“证据”——伪造的书信,或者收买的证人。要破此局,必须赶在证据呈到御前之前,先一步证明其伪。

如何证明?

她忽然想起,当年在瑞王府受训时,教官曾教过一套“密文绣法”——用特制药水浸泡丝线,绣出的图案遇热显形,常用来传递绝密情报。而辨认绣品真伪的关键,在于针脚的顺序和打结的方式,那是每个绣娘独有的“手印”。

如果……瑞王伪造的书信里,夹带着“李光地赠王铁柱”的绣品作为信物呢?

她猛地坐直,腹部的伤口被牵扯,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姑娘?”外间传来杨婆娘关切的声音。

“没事……”她咬着牙缓了缓,“针……刺到手了。”

***

腊月十五,谢云舒托杨大柱去镇上办三件事:

一、买一本最新版的《大周官制通考》。

二、打听京城“锦云绣庄”的东家近况——那是瑞王妃的陪嫁铺子,也是当年训练她刺绣技艺的地方。

三、找驿卒要一份近半年的邸报,越全越好。

杨大柱虽不解,却照办了。三日后带回东西时,见谢云舒正抱着念安喂奶,神色平静如常,仿佛那些古怪的要求从未提过。

当夜,油灯又亮到三更。

谢云舒将襁褓中的孩儿哄睡,轻轻放在炕里侧,用枕头围好。然后她挪到窗边小桌前,摊开邸报和《官制通考》,就着昏暗的灯光,一页页翻看。

她在找破绽。

瑞王要伪造李光地与边将通信的证据,必须符合两个条件:一是时间要对得上——李光地何时何地可能接触王铁柱;二是信物要合理——李光地一个文臣,赠武将什么才不突兀?

邸报上零散的消息像散落的珠子,她一点点串联:

永初二十年三月,李光地奉旨巡视北疆,在贺兰山大营驻留五日,期间召见过王铁柱等将领。

同年六月,王铁柱回京述职,曾去李府拜见——这是公开记录,算不得“私结”。

但若有一封“三月所写、六月送达”的信呢?

谢云舒指尖停在邸报某页——那里记载着三月北疆突降暴雪,官道断绝七日。若信是三月写,根本送不出北疆;若六月才写,时间又对不上李光地巡视的时间。

这是第一个破绽。

她继续翻《官制通考》。李光地官至一品,按制,所有文书往来需用“内阁专用笺”,笺纸右下角有暗纹水印,每月一换,外人极难仿制。而王铁柱是四品武将,用“兵部武官笺”,纹样完全不同。

若伪造的信用了错误的笺纸……

她心跳加速,又翻到锦云绣庄的消息。杨大柱打听来的消息很零碎:绣庄半年前换了掌柜,新掌柜是个生面孔;铺子里近来接了不少官家订单,绣的多是文房用品——笔帘、书套、信插。

文房用品。

李光地若赠王铁柱东西,以他的文人习性,多半是笔墨纸砚,或是……绣着勉励诗句的书套、信插。

而锦云绣庄,最擅仿名家绣品。

所有线索,像一张渐渐清晰的网。

***

腊月十八,谢云舒开始绣一件特殊的绣品。

不是肚兜,是一方书信的锦囊——深青色缎面,上绣松鹤延年图,这是李光地最爱的纹样。她绣得极慢,每一针都深思熟虑:松针的走向,鹤羽的层叠,云纹的卷曲……既要符合李光地的喜好,又要刻意留下几处“错漏”。

“错”在针脚顺序。

真正的李光地用物,绣娘必是李府养了二十年的老绣娘,手法已成定式。而锦云绣庄的绣娘,哪怕技艺再高,也会有细微的习惯差异——比如打结时多绕半圈,收针时偏左三分。

这些差异,寻常人看不出,但若将绣品置于放大镜下,由经验丰富的织造局老匠人查验,便无所遁形。

她绣了三天。

第四日傍晚,最后一针收线时,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前发黑,喉间腥甜。杨婆娘闻声冲进来,见她伏在桌上,手中的锦囊已绣成,深青缎面上松鹤栩栩如生,可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角竟有一丝血渍。

“姑娘!你这又是何苦啊!”杨婆娘泪如雨下。

谢云舒摆摆手,将锦囊仔细折好,塞进怀中贴身处:“大娘……明日,劳烦杨大哥,再跑一趟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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