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晋北最大的当铺“永盛昌”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是个二十出头的猎户,背着包袱,神色拘谨。掌柜问他当什么,他从怀里取出一个锦囊,小心翼翼放在柜上。
“这是……”掌柜拿起细看,眼中闪过惊异——这绣工,这用料,绝非民间之物。
“是我在山里捡的。”杨大柱按谢云舒教的话说,“看着金贵,许是哪位大人丢的。我不敢留,又不知该送还谁,只好来当——您给估个价,我当死当。”
掌柜沉吟片刻:“这东西来路不明,按规矩我们不该收。不过……”他又细看了看绣工,“你且等等,我请东家来看看。”
东家是个五十余岁的老者,姓周,在晋北经营当铺三十年,眼力毒辣。他拿起锦囊,对着光看了片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忽然凝重起来。
“这锦囊,”他压低声音,“你从哪儿捡的?”
“就……西边山里,老鹰沟附近。”
老鹰沟是官道险段,常有车马经过。
周掌柜与掌柜交换了个眼神,将锦囊小心包好:“这东西我们收了。按……十两银子,如何?”
杨大柱点头,拿了银子匆匆离去。
待他走远,周掌柜立刻关上门,从锦囊内衬的夹层里,摸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是谢云舒用米浆写的密信,字迹遇热才显。
上面只有三行字:
“锦囊乃伪,针脚序错第三、七、九针。三月北疆雪封路,信不可达。请呈陈阁老。”
陈阁老,陈廷敬。
周掌柜手一颤。他在京城有个远房表亲,在陈府当差,前日刚托人捎来口信,说陈阁老正在查李光地案的破绽,苦无证据。
这锦囊……是及时雨啊!
***
腊月廿三,陈廷敬在书房里,见到了这个从晋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锦囊。
一同送到的,还有周掌柜的亲笔信,详细说明了锦囊来历,以及那三行密信的内容。
老臣拿着锦囊,手抖得厉害。他唤来府中养了三十年的老绣娘,让她用放大镜一寸寸查验。
一炷香后,老绣娘肯定道:“确是伪作。您看这松针——真品该用‘抢针’,这是‘套针’,且打结的方式是南绣手法,不是李府惯用的北绣。”
陈廷敬长舒一口气,又唤来工部专司查验文书的老吏,询问永初二十年三月北疆的天气。
老吏翻出旧档:“三月十二至十九,贺兰山连降暴雪,官道断绝七日,所有文书驿传皆停。”
时间对上了。
瑞王伪造的那封“李光地三月致王铁柱”的信,根本不可能在那段时间送出北疆!
“好……好!”陈廷敬老泪纵横,“天佑忠良!天佑忠良啊!”
他当即更衣入宫,将锦囊与查验结果呈到御前。
***
腊月廿五,圣旨下:
李光地“结党”一案,查无实据,着即复职。
弹劾奏折中“私结边将”一条,经查系伪证,着都察院严查伪造者。
而那个从晋北深山送出的锦囊,在御前呈验后,被收入刑部证库,成了扳倒瑞王党羽的关键证据之一。
没有人知道它来自何处,没有人知道那个绣它的人,正躺在千里之外的山村炕上,抱着刚满月的孩儿,咳着血,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念安,”她轻声对怀中的孩儿说,“娘……又做了一件该做的事。”
虽不能弥补万一,但至少……
没让他独自扛着。
窗外的雪,下得更紧了。
而京城陈府的书房里,陈廷敬对着那方锦囊,看了很久很久。
锦囊的角落,绣着一枝极小的、半开的梅花。
那针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谢蕴被押走前,曾托人给他送来一幅绣品,上面也是一枝梅,针法如出一辙。
谢蕴当时说:“若他日小女有难,见此绣法,望兄照拂。”
原来那孩子,一直记得父亲的话。
原来她从未真正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守护着父亲珍视的、她也珍视的一切。
老臣闭上眼,泪水滚落。
“云舒……”他低声唤道,“苦了你了。”
***
当夜,沈砚在北疆军帐中收到了陈廷敬的密信。
信上只写了八个字:“晋北有梅,凌寒独开。”
他握着信纸,望着帐外呼啸的风雪,久久未动。
肩上的旧伤在严寒里隐隐作痛,可他心里,却像有一簇微弱的火苗,在冰天雪地里,顽强地燃着。
他知道她在哪里。
知道她为他做了多少。
也知道如今,还不是相见的时候。
“等我。”
他对着南方,无声地说。
等我把北疆的事做完,等我把朝堂的毒瘤清干净,等这山河清朗,等我们的孩儿长大——
我一定,接你回家。
风雪呼啸了一夜。
而那个躺在晋北山村炕上的女子,在睡梦中,仿佛听见了这句跨越千山万水的承诺。
唇角,漾开一丝极淡、却极暖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