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的烟雨未歇,画舫行至湖心亭畔,沈清晏仍忍不住频频抬眼望向断桥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沿,方才那抹青衫身影,竟像刻在了眼底,挥之不去。
侍女云袖端来一杯雨前龙井,笑劝:“小姐莫再望了,若真惦念,不如让管家去寻寻,江南地界,还怕找不着一个外乡公子?”
清晏接过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脸颊微热,轻斥:“休要胡闹,萍水相逢罢了,寻来作甚。”话虽如此,眼底的失落却藏不住。她自小在江南长大,见惯了温吞的世家子弟,那般清隽孤冷又眼底藏着光的少年,竟是头一回遇见。
正说着,忽闻舫外传来一声轻叩,船夫扬声问:“外头是哪位?”
“过路游人,听闻舫中雅乐,冒昧求饮一杯,望姑娘海涵。”
男声清润,像山涧泠泠的泉水,隔着雨帘飘进来,竟让清晏心头猛地一跳。
她抬眼望去,只见画舫外的青石板阶上,立着的正是方才断桥边的少年。他依旧身着青衫,墨发沾着雨珠,贴在鬓角,手中折扇轻摇,堪堪挡了些许细雨,眉眼弯着,比方才断桥初见时,多了几分温和。
沈老爷闻声走至窗边,见少年眉目清朗,气度不凡,不似寻常游人,便笑道:“公子既愿赏光,便请上船吧。”
船夫忙搭了木板,少年躬身道谢,拾级而上,踏入画舫。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雨气,混着一丝松枝的清冽,与舫内的海棠香、茶香缠在一起,竟说不出的清雅。
“晚生阿玦,流落江南,今日偶遇老先生与姑娘,唐突打扰,还望恕罪。”他拱手作揖,姿态谦和,却又不失风骨。
“无妨,相逢即是缘。”沈老爷摆手,邀他入座,“老夫沈仲书,这是小女清晏。”
少年的目光落在清晏身上,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目光里似有星光:“沈姑娘,方才断桥边,失礼了。”
清晏心头一颤,慌忙起身回礼,指尖攥着衣角,不敢抬眼与他对视,只低声道:“公子客气。”
几人落座,云袖添了茶盏,少年执杯轻抿,目光扫过舫内的古筝,又望向窗外的烟雨西湖,笑道:“江南三月,烟雨西湖,配着姑娘的筝声,当真是人间至景。”
方才舫内弹筝的是清晏,被他一语点破,清晏脸颊更烫,垂眸道:“公子谬赞,只是闲来无事,胡乱弹罢了。”
“姑娘太过自谦。”阿玦放下茶盏,折扇轻敲掌心,“方才听闻筝声清越,带着几分灵动,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柔婉,想来姑娘定是个心有丘壑的。”
他话语温和,却句句说到心坎里,清晏自小不喜闺阁琐事,偏爱山水诗词,旁人皆说她顽劣,唯有眼前这人,从一曲筝声里,便读懂了她的心思。
她抬眼望他,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那眼眸像盛着西湖的碧波,温柔又深邃,让她一时竟看呆了。
沈老爷见二人相谈甚欢,少年虽自称流落江南,却谈吐不凡,对诗词歌赋、山水景致皆有独到见解,心中愈发欣赏,便邀他同游:“公子既孤身一人,不如与我父女同游西湖,共赏烟雨,也算添个雅趣。”
阿玦欣然应允:“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接下来的时光,竟过得格外快。画舫行至苏堤,阿玦与沈老爷谈诗论画,见解独到,沈老爷频频点头;行至三潭印月,清晏倚窗看景,阿玦便站在她身侧,轻声为她讲起江南的传说,声音清润,绕在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