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山的晨雾漫过竹林,沾湿了清晏的鬓角。马车行至山脚渡口,谢临洲已立在乌木船头,月白锦袍沾着昨夜的血痕与雨渍,见她扶着船舷上来,忙伸手相扶,目光落在她肩胛的包扎处,眼底凝着担忧:“伤口可曾处理?随行的医工已备好金疮药。”
清晏颔首避过他的手,缓步走入船舱,案上摆着温热的米粥与伤药,她坐下浅抿一口,米粥的暖意压下几分周身的寒凉,却压不住心口的沉郁。昨夜养心殿的对峙,萧玦的护佑,那支被留下的海棠玉簪,像一根根细刺,扎在心底,恨里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京中已乱了。”谢临洲坐在对面,替她斟了杯温水,声音沉缓,“皇上昨夜气急攻心,昏迷数次,朝局尽落萧玦手中。他已下旨将靖远侯满门抄斩,魏忠的党羽尽数清剿,还以‘护驾不力’为由,斩了养心殿十余名侍卫,看似是替皇上泄愤,实则是在扫清自己的障碍。”
清晏捏着瓷杯的指尖微紧,瓷壁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萧玦终究是走了他的帝王路,借她的复仇,借皇上的昏聩,一步步攥紧了权柄。可他藏起的魏忠招供原稿,终究是她的希望,是沈家翻案的关键。
“他没动沈家旧部,也没动御史台的人。”谢临洲又道,“暗卫来报,萧玦昨夜调了三千禁军守在御史台外,对外说是‘护持’,实则是防着皇上的残党灭口。想来,他终究是记着对你的承诺。”
承诺?清晏唇角勾起一抹冷涩。他的承诺,从来都裹着皇权的糖衣,甜的背后,是无尽的算计。可即便如此,她也不得不承认,昨夜若不是他,她早已成了养心殿的刀下亡魂。
“北朔那边,陈兵依旧?”清晏抬眼,将心底的杂绪压下,重回正题。
“依旧。”谢临洲点头,“我已传信回去,让大军按兵不动,静观京中局势。萧玦如今虽掌朝权,却未登帝位,皇上尚在,他不敢轻易与北朔为敌,也不敢轻易动你——你是他与我之间,最微妙的制衡。”
清晏眸色微沉。制衡,又是制衡。她的一生,似总在被人利用,被皇上当作杀鸡儆猴的棋子,被萧玦当作牵制北朔的筹码,如今连谢临洲,也将她视作与萧玦周旋的利器。可她偏要跳出这棋局,做执棋之人。
“我要回江南。”清晏忽然道。
谢临洲微怔:“回江南?如今京中正是关键时候,你若走了,沈家翻案之事……”
“江南是沈家的根,也是皇上构陷沈家的起点。”清晏打断他,声音坚定,“魏忠与靖远侯虽死,可当年伪造的通敌密信,是从江南传出的;那支加了寒心草的牵机引,也是由江南的药商经手送抵沈家的。京中只剩皇上与萧玦的权斗,而江南,藏着最原始的证据。”
她顿了顿,指尖抚上贴身藏着的海棠玉簪,簪身温润,却硌得掌心发疼:“萧玦掌朝权,短期内不会动我,也不会让皇上的人动我——他要留着我,留着沈家翻案的希望,留着牵制北朔的筹码。我回江南,既是寻证,也是避其锋芒,待我寻得所有证据,便是回京之时,便是沈家翻案之日。”
谢临洲看着她眼底的决绝,知晓她心意已决,不再劝阻,只道:“我派二十名暗卫随你同行,江南的北朔据点,也尽听你调遣。若遇危险,便以玉牌为号,我即刻带兵南下。”
他取出一枚白玉牌,刻着北朔的狼纹,递到清晏面前。清晏接过玉牌,指尖触到微凉的玉质,抬眼道:“多谢世子。”
“无需言谢。”谢临洲唇角微扬,眼底漾着温和,“当年江南渡口,我救你,并非偶然;如今助你,也并非只为制衡萧玦。沈清晏,我想护你,无关权谋,只是真心。”
这话坦荡而真诚,像栖霞山的晨雾,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清晏心头微震,却只是垂下眼,将玉牌收好:“世子的心意,清晏记在心里。只是如今,我心中唯有复仇,容不下其他。”
谢临洲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却并未强求,只道:“我等你,等你报完仇,等你心中的冰雪消融。无论何时,北朔的门,永远为你而开。”
船舱内一时寂静,晨雾透过窗棂漫入,裹着淡淡的竹香,却驱不散那层萦绕在二人之间的,关于复仇与等待的沉郁。
三日后,清晏带着二十名暗卫,乘舟南下。船行至长江江面,江风浩荡,卷起她的衣袂,她立在船头,望着江南方向的天际,眼底凝着冷光。
三年前,她从江南北上,是为寻萧玦,为赴一场十里红妆的约定;三年后,她从京华南下,是为寻证据,为赴一场血债血偿的复仇。
江南的水,依旧是当年的水,可江南的人,早已物是人非。沈家的庭院,早已成了断壁残垣;满院的海棠,早已枯败凋零;那些熟悉的身影,早已化作黄土一抔。
可她知道,江南的风里,藏着当年的真相;江南的土中,埋着沈家的冤魂;江南的人心里,记着那场血色的浩劫。
船行七日,终抵江南京口。此地是当年前太医院院正坠河之地,也是靖远侯当年经手牵机引的地方,清晏刚登岸,便见沈家旧部福伯带着数人候在渡口,皆是一身布衣,眼底凝着期盼与悲愤。
“小姐!”福伯快步上前,跪地叩首,身后众人也纷纷跪拜,“属下等无能,让小姐在外颠沛三年,还望小姐恕罪!”
清晏扶起福伯,指尖触到他鬓边的白发,心头微酸:“福伯,起来吧。沈家的仇,不是你们的错,是那些奸佞之辈的罪。今日我回江南,便是要寻得证据,为沈家翻案,为枉死的族人报仇!”
“属下愿誓死追随小姐!”众人齐声高呼,声震渡口。
清晏颔首,目光扫过京口的街巷,三年未见,此地依旧繁华,却藏着无尽的暗流。她知晓,皇上与萧玦的人,定然早已盯着江南,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视线里。
可她不怕。
京华的风雨,让她磨去了青涩,炼就了一身锋芒;三年的颠沛,让她看透了人心,学会了步步为营;萧玦的护佑,谢临洲的相助,沈家旧部的追随,皆是她的利刃。
她先去了当年前太医院院正坠河的渡口,福伯早已寻得当年的老船工的妻儿,那老船工当年因目睹靖远侯的恶行,被追杀至死,其妻女隐姓埋名,藏在京口城郊的渔村,今日被福伯寻来,手中握着一枚当年靖远侯亲卫掉落的腰牌,腰牌上刻着靖远侯府的纹章,还有一个小小的“魏”字——那是魏忠的标记。
清晏捏着那枚腰牌,指尖微颤。这是靖远侯与魏忠勾结的铁证,是当年他们灭口前院正的铁证。
随后,她又去了当年为魏忠经手牵机引的药商铺,那药商当年因惧怕靖远侯的势力,被迫配药,如今见清晏归来,又有北朔暗卫相护,终于敢道出实情,交出了当年的药方底册,底册上不仅有牵机引的配伍,还有靖远侯的亲笔签名,以及魏忠派来的太监的手谕。
一桩桩,一件件,证据渐渐集齐,皆是指向皇上、魏忠、靖远侯构陷沈家的铁证。
清晏将所有证据收好,藏在京口城郊的一座古寺中,由北朔暗卫与沈家旧部共同看守。她知道,这些证据,是她手中最锋利的刀,是她回京翻案的底气。
可就在她准备动身回京的前一夜,古寺突然传来异动,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
清晏披衣而起,见福伯匆匆奔来,面色惨白:“小姐!不好了!古寺被围了!是皇上的残党,还有萧玦的人!他们要抢证据,要杀人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