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拙言总算觉得心情舒坦了些。
出发前的场景历历在目。
“瞧瞧你,小时候那么听话,乖巧得跟雪团子似的。怎么越大越是个驴脾气了。”吴善道老成持重地道,“之前都吵着闹着要来南山寺,怎么现死活不愿意来了。”
吴拙言闭着眼睛都能想到他甚么神情,她接着兄长的话字字不错地念叨:“之前许你的亲事一向好端端的,怎么倏然拒绝了,那许公子从小和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男子话音戛然而止,“你这鹦鹉学舌的本事见长不少!”
吴拙言偷偷睁开了条缝,果然瞧见了兄长涨红的面色,她装傻充愣地关心道:“我这儿刚好收了些上好的菊花,改日叫嫂子泡了水给你喝,降火效果是一绝的!”
她本不想等吴善道反应,一溜烟就跑了。奈何这厮早知自己妹子是个表里不一的女子,眼疾手快拽住了她,一锤定音道,“你要还承认自己是吴家的女儿,今日必须给我去南山寺。”
去就去呗,吴拙言揉了揉被拽疼的胳膊。
总比一天到晚被念叨强。她心道,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还能与那弼马温了感同身受。
吴拙言往日端阳并没有与兄长一道前来禅坐习性,只不过是因这几日惹得吴善言不快,在宅中夹枪带棒地噎了她好几句。为了避免添柴烈火,她不敢再拒绝兄长提的任何要求。
这就是千万般不情愿,还是陪他来这无趣的南山寺禅坐悟道的缘由。
天底下最无趣之处便就是南山寺了——当然,她自认为的。
寻常人来烧香拜佛求个运道,而她,无神论者,来了除了占点这儿的便宜,吃上几口便宜寡淡的斋饭,就是去逗逗那偌大清华池里的千年王八。
她不信佛,不信道。倒也不是清高,不过她一向觉得:香火旺的地方,人心更旺;木鱼敲得越响,算盘拨得越快。
她当然也不信耶稣圣母玛利亚。不是跟洋教过不去,只是换了尊神像、换了门牌匾,底下那套买卖照旧。倾诉着空空的祷告,想从天上赎一张平安票,仿佛天一开恩,债就自己消了。
她看着只想笑。这世道若真靠祷告转运,那她为何,还一直被困滞于此?
斋堂嘈杂一团,人声鼎沸。回过神来,目光凝聚到眼前人上。
“你也在这,”吴拙言道,“今日我与兄长一道前来,不仅碰到了许大人,还碰着了你。”
语气里不经意间透露出的欣喜令他寒毛根根直竖,他面容竟扭曲了一瞬。
她什么意思……?期待……?
竭力按住这怪异的感觉,他刚想开口。
有人便打断了他,“在下吴善道,有礼了。”
是一位青年男子,浓眉剑目,眉眼带些凌厉之肃。
莫雀生叉手作揖,道:“在下姓莫,二字雀生。见过吴兄。”暗暗收着眼神打量这陌生男子。
相比他的目光,吴善道的眼神可谓是直白赤裸。
这男子腰跟蚂蚱样的,手跟鸡爪似的;面白无须,上吊死了三天的人无异;举止故作姿态,冷漠的眉眼又透露出一丝自傲。
像极了自恃清高的戏子。
他心中虽不屑,话说的却滴水不漏,“不知这位兄弟,与自家小妹……”
话不说尽,只留半截在空气里,等人自己往里钻。
莫雀生忍不了羞辱人的打量,管这人姓甚名谁,开口就要讥讽,却被女子抢先一步打断,“兄长,这位是我前些时日新交的好友。”
“做些小营生,不是什么门第中人。”
“你就别这么刨根问底了。”
她语气轻快。
莫雀生嘻嘻咀嚼这滴水不漏的话语,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果然,他就知道,其实她一贯是瞧不上他的。
可他又不屑在旁人面前摆谱,眉梢挂了些阴鸷,顺着她的意点了点头。
吴善道看面前男子颔首应下,信了几分,道“在下唐突了,莫要见怪。”
虽说是道歉,却仍扬着下巴,斜睨着莫雀生。
“家中小妹涉世尚浅,为人处事颇为亲近,”他缓了缓,“若有所冒昧之举,望见谅。”
莫雀生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老东西,明里暗里点着,自家小妹性子讨人欢喜,有逾越冒犯、乃至于过于交好,请不要多自作多情。
他自不是愚钝之人,明了了几分。
不免嗤笑,他还不至于这么不识相,自讨没趣。
“吴娘子宅心仁厚,心地善良,”他叉手一揖,“能与吴娘子相识,是雀生荣幸,并没有任何冒昧之举。”
吴善道点了点头,心觉这男子是个明事理的,转头示意吴拙言去吃饭。
吴拙言本乍见惊喜,然而见莫雀生冷色沉沉,似不愿再与她交谈,顿了一下,心道,打过照面便够了。
于是她朝莫雀生点点头,道了声“回头再说”,转身回去。
莫雀生端着盘子,杵在原地良久,只听着周氏兄妹唤他,才火速匆匆送去僧人那,大步迈了出去。
从南山寺禅坐回来,这几日的休沐,莫雀生过得可不洒脱快活。
他腾出一日,专门和周文逸去闲逛集市。
他心想着,自己独自一人逛或者和周文思逛,他都没有任何好的想法,实在不知该送女子什么物什好。
倒不如扯了周文逸出来逛逛,这女孩子家家,心意许是通的。
周文思还对莫雀生私下约她些许困惑,可是也没有追问,随意找了个买菜的理由给她哥敷衍了过去。
她乐得自在,想着莫哥哥虽表面稳如老牛,可眼神早就暴露了他的小心思。
火急火燎的,肯定是有求于她,那她正好可以多占些好处!
比如前些日子的糖葫芦她就觉得好滋味!
看着在一边默默扯出了个诡异笑容的周文逸,莫雀生顿时脖颈发凉。
他揉了揉脖子,出门时还专门摸摸腰间布兜子,那点碎银:薄得很,叮当两下便没了声。
周文逸扯着他在大街小巷上闲逛,莫雀生沉默地看着她一脸兴奋的劲儿,想着怎么能够悄然无声、旁敲侧击先下女子喜欢的玩意儿。
“糖渍梅子!”旁边女孩惊呼一声,“这颜色好生漂亮!”
莫雀生抬眼望去,那梅子红得发亮,外面裹了层白霜,白里通红,看得直叫人流口水。
他不动声色,看着周文逸模样,大方地掏铜板,给了摊贩子,要了一袋。
“得了,您收好嘞!”
撑着袋子,看着周文逸被酸得眯眼的模样,乐了一下,轻咳了一声,装作不经意问道。
“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物什?”
周文逸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我?怎么问起我来了?”
“我倒是没有什么想要的……”她好不容易将梅子吞下,“不过最近稍是听闻白玉楼新上了一批脂粉,隔壁崔氏有跟我提起过。”
“说是西域货,模样奇特得很,小小一个可以描眉、扑粉、上口脂呢。”
她正说着,忽得停了下来,狐疑,“好端端问起我喜欢的物什做甚?难不成要送我物什?不对啊,离我的生辰怕是还有一段时日吧?”
“还是说……”
莫雀生急忙神色如常地打断,深怕这妮子嘴里没好话,“我与你兄长每年都因在宫中当差错过了你的生辰。今年想着给你提前准备着呢。”
莫雀生生怕她再多问,用竹签叉起了一个梅子塞到她嘴里,赶紧拽着她往前走。
“我倒要看看白玉楼是何宝地。”
白玉楼是京城最大的脂粉铺子,虽说是脂粉铺子,却并不能涵盖它所有的物什。
这里头二楼兼出卖罗裙纱衣、鞋履佩饰,皆是京城不常见的稀罕款式,京中凡是有些排面的姑娘家,都乐于来此挑选购买。
三楼则是隔出了多个包厢,竟是用餐宴请之地。此刻刚过饭点,可仍然熙熙攘攘,端着餐盘的伙计们如同灵活的游鱼般穿梭于各个香味垂延欲滴的包厢间。
还未等两人走到店口,隔了四五里,便隐隐闻见脂粉香味顺着风丝丝缕缕飘来。
这香味倒是不难闻,浓里带了股子甜味。
可莫雀生平日并不似其他太监一般涂粉抹香,鼻子一激灵,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有些厌烦这气味,转身就想走,可想到了欠着的人情,变向的脚尖硬是扭了回来。
周文逸也是第一次来白玉楼。平日里她独自一人生活,求得生计已是难事,更不想因为无关之物给兄长添麻烦。所以当邻居崔氏曾提及此处,她不过是心中好奇,面上却不露丝毫。
然而当她真正踏入白玉楼时,才意识到为什么世家女子都对这里赞不绝口。
一进门,脚下青砖已被踏得油光发亮。
正中铺着一条石青地龙纹毯,两旁墙上挂着绛纱软帘,帘上绣着折枝海棠。
左首一溜长柜,乌木做的,擦得锃亮,柜上摆满胭脂水粉:有外头画着戏文仕女的苏制胭脂;有盛在白瓷金边粉盒里的扬州细雪粉;还有海外番邦运来的香水膏,装在指甲大小的玻璃瓶中,瓶身透亮如冰,瓶口用朱红蜡封着,光是看一眼,便叫人觉得新奇。
周文思几乎屏住了自己全部的呼吸,目瞪口呆地偏了头看向右边。
右边是罗裙纱衣的去处。杭绸湘罗轻得像一片云,风一吹便微微浮动;倭缎广绫色泽深沉,绣着金线海兽、珊瑚枝;夷人所贡花样怪异的纹锦,上头绣着飞鸟走兽,模样与中原所见皆不同。
店中伙计俱着绛色窄袖短褂,腰束细带,嘴上笑得极殷勤,一声声“娘子里边请”“姑娘试试这一样”,尾音绵软。?楼上槅窗半掩,隐约可见有女子在里头试衣,罗裙轻摆,掩在帘影后,笑语低低传下,与楼下买卖吆喝声搅在一处,竟有几分异样热闹。
周文逸一时看得眼花缭乱,只觉这里与其说是个铺子,倒不如说是把各处风物都装进了一个屋子:江南的细雨、广中的热风、海上的番舶、关外的皮毛,似乎都在这一方脂粉世界里,化作颜色与香气,叫人目不暇给。
她暗自里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看着一旁眼神中难掩诧异的莫雀生,赶紧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让他赶紧回神。
“不是说给我买生辰礼物么?”她提醒,“别光站在这呀!”
莫雀生回神挑眉,心道,原来女子的物什花样式那么多。
这么麻烦吗?
他拉过从一旁飘飘然路过的伙计,思索片刻道,“你们这儿,有没有既可以描眉画眼、扑粉,又可以涂口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