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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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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挠挠下巴思考,陡然双手紧紧一拍,响亮的巴掌声吓了周文逸一抖。

他喜上眉梢道,“公子消息快得紧,这是我们新来的一批合欢妆盒,一盒里头上头可描眉画眼,下可扑粉抹唇,一闸四用的。”

他说着,弯腰从柜子底格里捧出一个巴掌大的圆匣来。

外头里朱红描金的漆面,盖上压着一圈细细的缠枝花纹,打开了之后,只见里面分了好几层。

第一层是两格细细的黛粉与眉膏,色泽发青;第二层盛着一层雪白细粉,周文思用指尖一抹了些,未想到瞬间便如水般化开。

伙计早已习惯所有客人一打眼瞧见的新鲜,他难掩自豪,又点了一处亮点:“最底下一层则是两小格口脂,软软贴在匣底。若细细闻着,就能闻到咱东家自调的上好的木樨花香。”

周文逸低头轻嗅,眸子一亮,果真有股淡而极雅的木樨花香。

她又被一亮光晃住了眼,才发现匣盖内侧竟还嵌着一块小小磨得极亮的铜镜,边上镶了几粒玻璃小珠。

伙计颇为得意:“这是学西洋货式样做的,姑娘家出门带着一只,十分方便。”

周文逸眼睛腾得就亮了,手死死攥着衣襟,悄悄瞥一眼身边的莫雀生。

莫雀生哪看不出她那点小心思,他随口问:“这东西,多少银子一匣?”

伙计笑容一收,换上一副郑重的样子:“这一批是我们白玉楼特地托南边匠人做的,又加了番邦香料在里头,一只只要……”

他竖起两根手指。

“一两二钱。”

“这么贵!”周文逸惊呼,“莫不是来抢劫的么!”

他娘的,女子的东西这么贵。

他顿时觉得这个人情欠着不还也挺好的。

然而又瞧见一边的周文逸眼睛珠子都要黏在这物什上了,他沉沉想到,它必确实惹女子稀罕。

他心一横,道:“贵是贵了些……可也值这个价。”

他转头对周文逸道,“生辰一年就一次,这东西也适配着你,总不能年年都不送你生辰礼物吧?”

伙计立刻眼尖地把话接上:“公子说得是,姑娘家到了年纪,总是要有一只像样的妆盒,往后出门、拜客,都好用得很。”

总要有一只像样的妆盒……

莫雀生当机立断,一把银子拍在柜子上:“就要这只。”

伙计忙不迭点头哈腰,把妆盒细细用绵纸包好,再用一块素色绢裹着,恭敬递给周文逸。

小姑娘欢喜地接过,欢呼一声,“莫哥哥你是我亲哥!我给你当牛做马!”

嗯,不错。觉悟很高。

觉得高了周文思一等的人儿顿时舒坦了,心道,这钱花的值。

不多时,伙计想着多赚些银子,引着周文逸去隔壁看布匹了。

看着小姑娘脚不挨地的背影,莫雀生抬手拦住了方才的伙计,低声道,“方才那妆盒,可还有别的颜色?”

伙计立刻会意,笑得更谄,“有有有,还有一只墨底描金的,里头款式一样,只是外壳更素净些。”

他从底下又摸出一只来,这匣子外头是乌漆描金,纹样更素净些,拿在手中沉甸甸的。

莫雀生看了一眼,倏然想到了吴拙言那张不施粉黛的脸……

他猛地收了收心思,悄悄咳了一下。

不过……她平日一脸素净,不施粉黛,偶尔出诊在外,这样一匣子合欢妆盒,省时省力,她应该会喜欢的罢。

“这一只,也包起来。”他再咬了咬牙,“莫叫人看见了。”

伙计见他付钱爽快,满口答应,用布又裹了几层,这才递给他。

他接过匣子,揣在了怀里。

将心系之事完成后,心口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心放松了,身子也想轻松些。他又找了一日,独自去南山寺堂子沐浴。

虽说自己每年都同周氏兄妹过重阳,可总会想些法子,腾出些空当,好让兄妹二人说些体己话。

他虽对亲缘关系嗤之以鼻,可也深知,周文思在这个世上,最看重的就是家中这个小妹了。

就连在宫中一日不落的读书,也是为了她。

南山寺香火极旺,寺后有一座小澡堂,是专门给宫中近侍用的。

莫雀生行惯了规矩,先在前殿投了几柱香,向住持空见合掌打了个千儿:“借用后堂一池热水,沾沾佛面光。”?住持认得他是宫里出来的,笑着应了一声“善”,让小沙弥带他往后。

穿过几重回廊,便到澡堂。

堂子不大,却收拾得极净,石地磨得发亮。中间一座大石池,池边垒着几层青砖,热气翻腾,雾一样往上蒸,把梁上挂着的几件粗布浴衣都熏得微微发潮。

角落里一口大铁锅正烧水,锅底噼里啪啦作响,和堂外木鱼声远远应和着。

莫雀生将外袍内里脱净,层层叠叠的衣裳堆积得像极了素莲。

而莲花中心的人半晌未动。

窸窸窣窣声传来,他僵硬地垂首。

苍白,生硬,平坦,像毫无起伏的山丘。

嘴角似乎不受控制地扯了扯,枯瘦的手掌一抚,面上又变得毫无神色。

就这么赤裸着鬼魅般的细长瘦削的身躯,他赤着脚踩上石阶。

用木瓢舀得满满当当的热水从肩头浇下去,整个人像被拧开的壶,肩颈那一团硬梆梆的气慢慢散开。

他终究沉沉发出一声叹息。?“大人,要搓澡么?”一壮汉走了近他。

池边伺候的“无名白”是寺里常年给人搓背的壮汉,膀子粗得像庙门上的横梁。

莫雀生撩了撩眼皮,懒懒道,“嗯。”

无名白的手劲极大,粗布搓澡巾一绕,上下这么一抹,搓得人皮肉发麻。

苍白得像没见过日头的皮肤上赫然显出条条红带,叫人瞧了去,在热气迷蒙中竟些许诡异破碎之美。

莫雀生被搓得痛快极了,丢了几文钱过去:“省着点花,别一会儿又来要。”

无名白嘿嘿一笑,把铜钱接在手里:“公公放心,这一身泥都给你搓干净。”

无名白搓澡的技术早已登峰造极,他自然懂这些阉人最喜什么力道。得了赏,他更使出浑身解数。

莫雀生被伺候的舒坦地眯起了眼。

“听说没有?朝里这阵子,可又闹腾了。”

原是一个一个圆脸汉子压着声道。

池子不止他一人,还有三五个来沐浴,但他并不认得。

不过南山寺的澡堂向来只接待宫中来的宦官。

大伙光溜溜的,白花花的肉/体,都似他这般。

一打眼瞧去,难辩正反。

那一圈人盘着腿靠在池沿上,肩膀挨着肩膀,一边泡着,一边低声闲聊。

旁边那瘦高子哼了一声:“还不是那些东林人在那儿摇唇鼓舌,成日里写什么醮本、揭帖,自诩清流,嘴上全是天下苍生,手底下谁没结个党营个私?”

又有一人摇摇头,接道:“这回可不止东林,连别的人也跟着掺和,说什么厂卫跋扈,说什么那位权柄太重,前几日好像有人当殿上了本呢。”

“嘘——”瘦高子忙按了一下他的胳膊,“这话可别说太响,若是给旁人的听了去,还不知要惹出什么事来。”

圆脸汉子却不以为然,小声继续道:“我前几日在城东茶肆听人说,兵部、户部里头也有人跟着摇旗呐喊,道什么’宦祸久延,势不可长’。啧,风声是要变咯。”

莫雀生把半个身子浸在水里,漫不经心地想,那人,不就是干爹吗。?

有人冷笑道:“风声变不变,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又能如何?朝里一个眼色,咱们顶多不过换个交税的名头。前儿刚添了个什么‘抽分’,这不,又说要修城,要加摊派。”

堂里雾气弥漫,声音在水汽里转来转去,显得愈发动荡。?莫雀生听着,只觉这些话飘在耳边,像蒸汽一样,热热的,却抓不住。

“九千岁……”他在心里咀嚼三字,忽地把头往水里一扎,任热水从耳边呼啦啦淹过,把那些话声都闷在水外。

搓完背,又浸泡了一阵,整个人像被拆开又重新装了一遍,轻得无比。

穿好衣裳,从寺里出来时,天色已近昏申,西边云头被夕阳烧得一片红。

下山路口,忽听锣鼓一响,像有人在巷口一板一板拍醒尘土。?循声过去,才见一座临时搭起的戏台,架在街口,四根木柱撑着,外头一圈红布一挂,前头用木栏围开,台下乌泱泱挤满了人。

正唱《西厢记》。

台上张生一身青衫,折扇在手,步子虚虚的,像踩着云;崔莺莺从帘后出来,水袖一甩,灯影一晃,眼波就把台下的人都拢住了。

唱腔拖得长,尾音细细往上挑,挑得人心里发痒。

旁边有人嗑瓜子,有人抱孩子,有人踮脚伸脖子,汗气、油香、粉尘都混在一处,热得发闷。

莫雀生挤在最后一层人缝里,抬头看得发怔。

唱到莺莺与张生对面那一折,台上一个眼神递过去,台下立刻静了半瞬,连瓜子声都轻了。

莫雀生喉间一动,竟不自觉跟着哼了两句,哼得极轻。

“有心争似无心好,多情却被无情恼。”

台上人中台上戏,台下人尝相与思。

戏腔婉转凄清,徘徊于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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