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感染风寒的消息传到前朝,韩佑几乎是撂下手中正在议事的公文,转身便往后宫去,留下一屋子官员面面相觑。
韩佑步履匆匆,行至凤阳宫外,却被一道尖细的声音拦住。
“哟,韩相,留步。” 魏英抄着手,斜倚在宫门框上,皮笑肉不笑,身后还跟着两个低眉顺眼却挡着路的小太监,摆明了是来堵人的。
韩佑脚步未停,目光早已越过他投向那紧闭的朱红宫门:“听闻陛下凤体欠安,特来问安。”
“问安?”魏英拖长了调子,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声音拔高,“陛下已经歇下了!太医刚瞧过,说了只需静养便好!”
魏英那张嘴皮子最是利索,一通阴阳怪气,连珠炮似的砸过来。
“韩相,您也是读过圣贤书的,这外臣无诏不得擅入后宫,尤其是陛下寝宫的规矩,不用奴才提醒您吧。您进去?知道的您是关心龙体,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呢!这要是污了陛下清誉,丞相担待得起吗?”
韩佑终于停下脚步,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魏英:“魏公公此言,是认定本相关心陛下,便是心怀叵测了?”
魏英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慌,但想到义父魏忠的权势,想到自己这是在“维护宫规”“维护陛下”,那股虚张声势的劲儿又上来了。
他梗着脖子,比韩佑矮了半个头:“哎呦,奴才哪敢啊!奴才就是按规矩办事!再说了,前朝那么多政务还不够您韩相操心的?这手……未免伸得太长了点吧?”
他说着,竟伸出手,想去拉扯韩佑的衣袖,试图用这种僭越的肢体动作增强阻拦的效果,顺便羞辱一下这位清高的丞相。
就是这一拉,点燃了韩佑压抑的怒火。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魏英那保养得宜、指甲修得尖尖的手指即将碰到韩佑朝服袖口的刹那——
韩佑脚下看似只是随意地调整了一下站姿,靴尖在魏英因前倾而重心不稳的脚踝处,力道巧妙精准地那么一勾。
动作行云流水,不着痕迹。
“哎——!” 魏英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惊叫着向后仰倒,顺着宫门前的几级台阶就骨碌碌滚了下去,结结实实摔了个四脚朝天,脑袋磕在阶下石板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哎哟!哎哟哟!” 魏英躺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眼冒金星。
韩佑慢条斯理地收回脚,甚至还优雅地拂了拂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宫门内,早就扒着门缝看得津津有味的青簪和紫玉,差点笑出声。两人交换一个“干得漂亮”的眼神,立刻调整表情,打开了宫门。
青簪第一个冲出来,脸上堆满了惊讶和关切:“呀!魏公公这是怎么了?怎就端端地摔下来了?这台阶是滑,昨个儿夜里刚下过雨,您走路可得千万当心啊!”
紫玉语气里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魏公公是不是夜路走多了,脚下发虚?快,你们俩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扶魏公公去太医那儿瞧瞧?可别摔出个好歹来,以后……伺候陛下都不利索了!”
两个小太监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红脖子粗,手忙脚乱地去搀扶惨叫连连的魏英。
韩佑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再给那个狼狈的身影,对青簪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润:“有劳通传,韩佑求见陛下。”
“丞相快请进!陛下刚还问起您呢!” 青簪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连忙侧身引路。
寝宫内弥漫着药草气息,混合着安神香。
楚瑜拥着锦被靠在床头,小脸烧得红扑扑的,唇色淡得可怜。
听见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抬起有些惺忪的眼,望见那道颀长的身影转过屏风,眼眸瞬间亮了:“丞相怎么来了?”
韩佑快步至榻前,依礼欲拜,目光却已紧紧锁在她憔悴的眉眼间。他止住动作,温声道:“听闻陛下凤体欠安,臣来看看……”
她撇了撇嘴,带着点撒娇般的抱怨:“不过是昨夜贪凉。朝中诸事,有劳丞相。”
“政务再繁重,终是案牍劳形。”韩佑在床边不远处站定,目光温柔似水,“陛下的安康,才是最重的。”
楚瑜听着这毫不掩饰的关切,心头那点因病而起的烦闷散去了大半,嘴上却还硬撑着:“一点小风寒而已,养几日便好,你不必挂怀。”
韩佑目光一转,落在她床榻边小几上那叠半尺高的奏折上:“陛下既在病中,正该静心休养,怎可再为这些劳神?”
楚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无奈轻叹:“总不能都堆着。今日不批,明日又有新的送来,越积越多,更令人头疼。丞相,入座吧。”
青簪搬来绣墩子到塌边,韩佑撩袍落座。
见她生了病还想着批折子,韩佑心里难受满是疼惜,不由自己地伸手为她轻轻拢了拢滑落肩头的锦被边缘。
楚瑜柔软的心瓣被这举动烫了一下,随即又化成甘之如饴的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