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青鸾唇色泛白虚弱倚在帐边,身体像是被布满尖钉的铁板实实压紧,如同有无数虫蚁啃咬血肉。听闻迎梅的声音她勉强撑起上半身,多处伤口倏地一扯,禁不住痛哼出声。
“皇......皇后殿下......”迎梅撑起身体伸手向前,“您还好么?”
“嗯。”纪青鸾强忍阵痛,挪动双腿靠向她。
迎梅握住她的手,“皇后殿下,您一定要撑下去。”痛意袭来,嘴角抽动着又道:“只要、只要陛下见了您,一定会派人来救咱们的。”
“好。你也要撑住,咱们还要一同回辽州,记得么?”
“奴婢记得。”迎梅身子软下去,封瑶忙扶她躺好。
之前叛军扒下了她们的棉衣裳,四人身上仅余一层单薄中衣。矮帐里炭火零星,过不了多久,就该熄灭了。
担心皇后冻病,封瑶便与那暗卫各自躺在最外侧,四人彼此拥抱以体温取暖,勉强度过了这个难熬的夜晚。
翌日,冷风蓦然灌入,生生将四人冻醒。
刀疤将领当先拖起纪青鸾衣领将她拽出矮帐,其余三人也相继遭士兵拖了出来,未等她们反应,便听前方有人大声道:
“众将士听令!大将军有言,即刻赶至燕都城门,逼皇帝开城投降!我等誓夺燕都!”
叛军齐齐振臂,“我等誓夺燕都!”
纪青鸾身上中衣血迹已变作干涸暗红,她脚步踉跄向前,接着就被推进囚车。
说是囚车,却与普通马车无异。那刀疤将领怕她们冻死在路上,往车里扔去两床破棉被,刻意加快了行军速度。
此行叛军共计两千人,陈喜没有令大军全部出动,只因冬季难以攻城。倘若皇后作为人质能够让皇帝生出恻隐之心,便不费一兵一卒,燕都城就如探囊取物,但若是皇帝心狠,折损这两千人对全军来说尚能承受。
“报!将军,敌军正在逼近燕都!”次日夜晚,斥候脚下匆匆,急速奔跑而来。
守军主将正是京畿都督伏钦,他立于城楼内,问:“多少人?”
“目视约两千。”
两千……尚不足以攻城。伏钦思索完毕,吩咐道:“静观其变。”
“是。”
一夜过去,叛军到达燕都城下。
高耸城墙上鹅毛大雪飘扬,守军远远便望见敌军来袭,于是当即鸣镝,弓箭手迅速奔至垛口,持弓搭箭,蓄势待发。
伏钦手搭在腰侧刀柄,定睛望着由远及近的叛军方阵。只是,对面却不像要出兵攻打,反而拉出一辆马车上前。
“伏将军!你可仔细瞧瞧,这车里的是谁!”刀疤将领策马往前走动几步。
伏钦一动不动地盯着敌方把四名女囚扯出车厢,她们满身血痕,显然是经受了严刑鞭笞。
对方见他不应声,亲自拽起纪青鸾拖向最前方,使劲一甩,将她重重摔在雪地中。
脸颊双手沾满白雪,但纪青鸾已经察觉不到寒冷,连续受了三天冻,她的身体早就僵麻,全身都是冰凉,已经无法感知同样的温度。
恍惚之间,母亲卧于病榻的面庞在纷扬雪幕中缓缓浮现,依稀还是旧时模样。
二十七年前,她的母亲朱栀曾救过一名落难书生,因赏识对方才华横溢、志向高远,故举荐其入朝为官。
孰料那书生却是朱氏政敌派来的内应,目的在接近朱栀、获取其信任伺机发难。后又对她暗生情愫,求娶不得便因爱生恨,以伪造通敌密函诬陷纪桓来要挟。
为逼其和离改嫁,书生假意求她看在往日情面前来相见,朱栀孤身入对方宅邸谈判,二人话不投机,不欢而散。回到家中后她当日便咳血不止,原来,那书生竟于短暂离开时,在她所饮的茶里下了鸩毒。
双唇冻成了青紫色,纪青鸾的目光慢慢失去焦点。母亲的嘴在她面前一张一合,那是濒死前意识昏沉的呢喃,弱弱唤着:
“晖仪,不要成为……任何人的软肋。也不要让任何人……成为你的……软肋。”
扯起纪青鸾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来,刀疤将领继续向城墙上方喊道:“再不来救你们的皇后,她可就要成为我的刀下亡魂了!”
神情瞬间紧张,伏钦屏息看去,果真是皇后殿下!
旁边副都督面露不安,低声道:“将军,这城门绝不能开!可是......若皇后殿下就这么死了,该如何向陛下交代?”
脸色游移不定,许久之后,伏钦压低声音,“命人去宫里禀报陛下,务必要让陛下亲自前来!”
“末将明白。”
马蹄急促敲打在青龙大街,速度飞快冲往皇城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