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景翊吼累了才停下。
他不说话,房间,连带整个房子,都陷入沉寂。
余简之后退一步,离开他们的视线范围。
腿上传来或坚硬或柔软的触感,简单在用脑袋蹭她的腿。它仿佛察觉到什么,自己也安静下来,不叫唤了,只蹭。
余简之低头摸了摸它。
书房安静极了。余简之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包括呼吸声。
直到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余简之猜测,那是掀开湿纸巾外包装发出的声音。
“别整这些!”梁景翊又开始发火,仿佛刚才只是一个中场休息,“谁需要你虚情假意的关心?我现在只要一个真相,赶紧告诉我!”
梁怀聿平静得令人恼怒:“景翊,你自己不是在调查吗?”
“怎么?你不能告诉我吗?”
“你没查到结果?”
梁景翊愤怒地吼出声:“我只要听你的答案!”
梁怀聿回答他:“是我做的。”
“你——”
可他很快话锋一转:“我承认了,你敢相信吗?——好,我说不是我做的。你觉得我在欺骗你吗?梁景翊,我的答案根本不重要,你自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吗?”
“我心里有了答案?这答案是凭空钻进我心里的吗?你来告诉我,那天你凭什么没在车上?!梁怀聿,你早就知道那天会发生车祸了,是吧?你是神仙吗,你早就知道——”
“景翊——”
梁怀聿刚吐出两个字就被梁景翊的怒吼打断。
“梁怀聿!你就回答我这一个问题!你凭什么不在车上!”
“你告诉我,那天你为什么不在车上?爸妈是去看你的啊,他们是因为你才去美国的啊——你就这样害死你亲爸和我妈!”
“那可是你爸妈啊,梁怀聿,你怎么能——我真后悔叫了你这么久的哥!”
“你太恶毒了,太恶毒了!你让人开车撞死你爸妈——”
“景翊……”
她该走,这一切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和她没有关系。可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她抬手触碰到坚硬的门框,冰凉将她微微刺醒,她轻轻唤了一声。
在梁景翊过高分贝的攻击下,她的轻言反而格外突出,被梁景翊瞬间捕捉到。
梁景翊猛地回过头,在看见余简之的那一刹那,狠厉的表情染上诧异,随之变得柔和了些。
“……简之?”他的声音沙哑,“你怎么在这里?”
余简之从他挂着泪痕的脸上慢慢抽离走视线,向后看去,她花了些力气,才稳住自己。
梁怀聿坐在那张书桌后,脊背挺直。他的下颚线微微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染上苍白的颜色。他手里还拿着那包湿纸巾,包装袋被他捏得变形。
余简之怯怯地瞥一眼他,又飞速转到前面,看着梁景翊。
“简之?你为什么在这?”梁景翊又问了一遍,声音里的暴戾没有完全褪去,混杂着被撞破家族丑事的难堪。他往前走了半步,想挡住她的视线。
“我……”余简之张了张嘴,心里明明有千言万语,可一时不知该何时说起。
他的目光越过梁景翊的肩膀,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深深沉沉,像夜色下无波的深海,恐惧而难以捉摸。
“简之,你出去,这不关你的事。”
与他刚刚和梁景翊说话的语气稍有不同,没有丝毫锐气,仅仅平静。仅此而已。
余简之注视着梁景翊的眼睛,又向后看了看面色深沉的梁怀聿。
她咬咬牙,一口气说出:
“三月二十四号……是这天,对吗?那天哥哥不在美国。他回国了,不可能是他做的。”
所有的一切,种种过往,像一团凌乱的毛线球,终于找到了源头。
“你在说什么?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梁景翊既恐惧又惊讶地瞪着她。
“景翊,你冷静一点,你先听我说——”
冷静这个词触到梁景翊的逆鳞,他立刻像个弹簧似地跳了跳,情绪瞬间被点燃。
“余简之,你叫我冷静?凭什么?我不管你凭什么知道这件事,但你袒护他?”
梁景翊上前一步,余简之的一边肩头被他钳住。他的五指都在用力,狠狠掐着她。另一只手向后,指着桌后的人:
“余简之,你凭什么袒护他?”
余简之在他的掌中快要碎掉:“我没有!景翊!你听我说行不行!”
即便感觉骨头要被掐成四瓣,余简之依然没有试图挣脱他,反而抬手握住梁景翊的手。她用双手捧住他,想要将狂躁的他制住,也想给予他力量。
“我会向你解释的,现在我们先平静地谈谈这件事好吗?你为什么会认为是哥哥做的,是你的猜测,还是有实质证据呢?我这里也有证据可以证明哥哥没有时间做这件事……”
余简之的声音低了一会,因为她突然想到,如果这是有预谋的,那么就算梁怀聿回国,事情也大概率会按照他的设想发展。这样甚至能洗脱他的嫌疑。
“哥哥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眼见梁景翊又要张口反驳她,余简之立刻高声喊出,将他的控诉盖过:“不是吗?景翊,我们认真谈谈!”
梁怀聿突然起身,椅子向后发出沉闷的声响。
“简之!东西在客卧的箱子里。你自己去拿,拿完让司机送你回去。”刚刚那句“出去”还带有请求的意味,那么现在就是完完全全的驱赶。
他在请她不要介入,请她离开,请她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余简之也不知道自己的眼泪为什么弥漫上来。
兄弟俩的身影在她的眼眸氤氲,站在前方的梁景翊更加显眼。她和梁景翊是不同世界的两个人,从她去他家包饺子的那一刻她就知道。那时余简之没有别的打算,她仅仅是想赚一份小钱。
后来和梁景翊一次次相处,她看见了他的勇敢、赤诚,也有不经意流露出的善良。她不抗拒与他相处,甚至感受到愉悦。
他们的灵魂在某些时刻共颤,比如当梁景翊总是随意或刻意地提起他的哥哥。
哥哥。
哥哥。
她的哥哥。
这个世界上,除了平安,除了平安的爸妈,她也只剩下哥哥这一个亲人了。
所以在某些柔软的时刻,余简之也曾向梁景翊流露过,她的生命里也出现过一个温柔的哥哥。
他们对哥哥这个词,怀着同样的感情。
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口中的哥哥会是一个人。
她转过头,直视着梁怀聿的眼睛深处,里面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片荒芜的沉寂。
“简之,你出去。”
梁怀聿赶她走。
酸涩直冲鼻梁,余简之坚定地昂起头:“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