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北疆,初雪已至。
营帐中,烛火幽幽,谢景明于桌案前落笔,写下那些难以诉诸于口的情绪:
“北疆地域辽阔,人烟稀少,此地民风豪放淳朴,当地流行一个说法,在初雪落下之际,与最为心爱之人在雪中相拥相吻,便能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星澜,北疆初雪已至,你却与我相隔千里。”
“但好在,京城的初雪,我定会与你相伴。”
长风撩开沉重的帷布进来,带进一阵寒风,他身着黑甲,上面是星星点点的雪沫。
瞧见谢景明面上的温柔笑意,他打了个寒颤。
谢景明只微微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并不说话,只专注地在烛火上烘干墨迹。
长风连忙讪讪地解释道:“这营帐内太暖和了,冷热交替下,这才打了个寒颤。”
自从侯爷去了兵部以后,长风便觉得他周身气息变了不少,少了几分文人的温润,多了些武人的果决坚毅,不过是淡淡地看他一眼,通身的威严便向他压来,越发像仙逝的老侯爷了。
见谢景明将书信折好,放入信封内,却并不交给他封口寄出,而是存入身后暗匣,他不免有多嘴道:“侯爷明明写了家书,却总不寄到京中,如此这般,夫人如何能知晓您的心意呢?”
谢景明并不在意他的冒犯多言,仔细地将匣子锁好,声音低柔:“她会知道的。”
监督换防完毕后,他婉拒了北疆将领的宴请,留下长风收拾行囊,而他带着那些书信,一刻不停地策马回京,日夜兼程,终是比原计划的行程提前了将近十日。
府上下人见到他归家皆是又惊又喜,全然没有准备,他衣裳未换,便径直向后院走去,边快步走着,便问管事:“母亲和夫人近来可好?”
“好,好,府上一切都好,只是长公主总念着侯爷,连家书也未曾寄过半封。”
谢景明轻笑,转而又问道:“夫人呢?”
管事有些不明。
“夫人……可有念过我?”
管家面上有一瞬间的尴尬闪过,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笑道:“夫人忙着给太后备寿礼,每日赶制绣品,奴才也不好打扰,没能搭上几句话,还请侯爷见谅。”
他虽说的委婉,但谢景明如何不明,只怕沈星澜从未提到过他。
见他面有郁色,管家连忙提到:“侯爷这是要去拜见长公主?可是不巧,今日正是太后宫宴,长公主带着夫人一到入宫赴宴了,侯爷不如先去换身衣裳歇息一会,奴才这边命人准备膳食。”
经他这一提醒,谢景明这才想起太后寿宴一事,连忙阻止他:“不必了,帮我备马,我这便入宫。”
管家听到他半刻便要入宫,惊讶问道:“侯爷不先换身衣裳吗?”
“不必了,我将将奉旨办差回来贺寿,陛下和太后定会体谅的。”
他又岂是真的是为了太后贺寿,只不过是想早些见到她,一刻也不愿再等。
可他却未在宴席中寻到她的身影,匆匆朝外寻去,经过御花园的竹林时,却惊见她一身水蓝浮光锦,拎着裙摆小跑上木桥,侧头回身瞧着什么,发丝被风扬起,拂过她秀丽的面庞,在她的红唇上流连,映着流光溢彩的裙摆,恍若水中仙子。
谢景明伫立在原地,耳边的风声静歇,只有胸口处在不停鼓动,直到她终于转过身,他方扬起手冲她招手,见待愣在原地,久久未动,好似没有反应过来一般,谢景明轻笑,快步绕过竹林向她走去。
御花园种的金镶玉竹在这金秋九月中依旧茂密翠绿,谢景明的视线有片刻被这抹绿色遮掩,待他穿过竹林,再抬头看时,桥上已空无一人,随之响起落水的“噗通”声,他当即寻声望去,便见那心心念念的水蓝身影,就这般轻飘飘地落入池中,扰乱一池秋水。
谢景明神色骤变,脑中一片空白,未有半分迟疑,他当即随她跳入水中。
他全副身心皆系于她,因此错过了,木桥另一端的假山后,那一闪而过的明黄衣角。
秋日的荷花池本是枯枝叶卷,满池残荷,然这毕竟是宫中,枯叶早已被清扫干净,唯有一池秋水,碧绿辽阔,隐约可见下方锦鲤游弋,被她这不速之客突然闯入,惊吓得四处逃穿。
寒凉的池水涌入她的衣裳,口鼻,传来一阵刺痛,密不透风地包裹着她,令她莫名觉得安心。
感受到池水猛然震动了一下,她微微睁开眼,看见有一漆黑的身影正朝她奋力游来。
为何要追赶自此呢?
她不想他离京,可他一走就是整月,她时刻盼着他回来,能让那人消停些,可他却迟迟不归,而当他终于出现在她面前时,却是他最不该来的时候。
他为何总是这般不合时宜,他们为何总是这般阴差阳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