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昱匆匆忙忙赶回家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还在大喘气。出租车只能停在别墅区大门口，他甩上车门就跑，保安以为他做贼心虚，在后面狂追十几米才被同事从传呼机里喊回去。

蒋昱在呼啸的风里想起攥了一路的聊天记录。

在烧烤摊看见夏瑜发来的消息，他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什么叫梁正青被打得满脸血，什么叫梁鸿把家里都砸了个干净。

蒋昱当时大脑已经宕机了，稍微转一下都能感觉到大脑深处传来的“咔咔”声。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他只觉得奇怪。梁正青不是会站在原地任人打骂的性格，更何况是对梁鸿……蒋昱总觉得梁家父子的相处模式有些奇怪，不像是父子，倒像是……

没等他想明白，梁家的大门已经出现在眼前。

他喘着气从口袋里掏钥匙，跑得太猛，手都是抖得的。

眼见钥匙尖几次从锁孔里滑过，蒋昱低骂了一声。

关键时刻掉链子。

林沛他们总说他迷信，动不动把不吉利、算个命挂嘴边，搞得跟刚子他八十八岁高龄的老太太一样。

蒋昱向来不拿他们说话当回事儿，没办法，从小在两个老太太身边耳濡目染惯了，没少跟着拜佛求神的，很多事儿早早就顺着逢年过节祭拜的沾了香火的素饺子进了肚子里，积年累月地变成了一种叫本能的东西。

就像现在，他本能地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巨大的实木门静静矗立着，他咽了口唾沫，把不断翻涌上来的血腥味儿往下压了压。

呼出口气，他举着钥匙要插进锁孔，门突然向里打开了。

蒋昱和一脸愁容的张妈对上视线。

他顿了顿，举着钥匙的手在半空滞留了半秒才落下。

蒋昱被迎进去。

没有他想象中的一片狼藉，也没有血流成河，屋子里还保持着他上学离开时的样子，根本不像是发生了血案的样子——可能是张妈她们利索地收拾完了。

蒋昱并没有因此松口气。

阳光总在风雨后，风雨总在阳光下。

表面越正常实际越不正常。

蒋昱扫视了一圈屋里其他几个用人的表情，心脏越提越高。

“梁……我妈呢？”他问张妈。

本来想直接问梁正青，但话到嘴边还是转了个弯。

“夫人在书房劝老爷，大少爷在楼上房间里。”张妈说。

蒋昱每次听到张妈对梁家每个家庭成员的称呼都有一瞬间无语，不知道的还以为拍什么古装剧，夫人老爷的……但转念一想，梁正青从小就在这么畸形的环境里长起来，当爹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妈也早早没了，都这么大了还被梁鸿打得一脸血，都不敢想小时候过得什么不是人过的日子……

想到这儿，蒋昱真真切切地感觉心脏抽痛了一下，甚至对自己躲避梁正青的行为有点儿后悔。

要不是他刻意避着梁正青，就不会前一天晚上躲去林沛家，就不会早上不和梁正青一起去学校，就不会不知道梁正青一天都没来上学，就不会任由梁正青在家被梁鸿打……

蒋昱觉得自己最近有些异常的多愁善感，他把这归结于不规律的发情期和二次分化带来的后遗症。

“我……上去看看。”他对张妈说。

张妈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脸上也没有了往日的神采，直到这时候蒋昱才意识到张妈已经是个脆弱的老太太了，不是钢铁侠，也不是梁鸿他妈，没有力气也没有立场护住梁正青。

他的目光离开憔悴的张妈，转向楼梯后面露出的房门一角。

那他呢？

他踩着一阶一阶的楼梯往上走。

他该以什么样的立场面对梁正青呢？

朋友？兄弟？同学？还是……喜欢的人？

经过一天一晚的震惊，蒋昱现在对“喜欢”这个词已经有些脱敏了，甚至已经能平心静气地接受梁正青喜欢他这个事实。

当局者迷，很多事回过头看，其实并非无迹可寻。

毕竟他只是迟钝，不是傻子。

再说梁正青压根儿也没有掩饰的意思。

蒋昱踩上最后一节楼梯，回想起梁正青几乎称得上光明正大的种种试探，叹了口气。

然后一抬头就撞上了一块带点弹性的软肉。

“梁……”蒋昱愣愣抬头。

他的话在看清眼前人额头上的纱布时咽了回去。

“谁打的？”蒋昱明知故问。

“没事儿。”梁正青说，声音有点儿哑。

蒋昱就看不得他这副强装没事的样子。

他的心脏像被小手攥了一下，泛着酸水的疼。

“梁鸿？”蒋昱问。

梁正青比他高半个头，说话的时候微低着头，闻言一怔，有些意外地笑了声：“你知道了。”

蒋昱皱了皱鼻子，探手想碰碰梁正青额头上的纱布，手伸到一半又放下，再开口时语气有些不耐，“怎么不躲。”

他不信梁正青会站着不动任由梁鸿动手。